撰稿/钱亦蕉（记者）
昆曲青春版《牡丹亭》在白先勇先生的率领下，终于浩浩荡荡地进入大学校园了，所到之处引发的轰动和产生的影响完全出乎意料。白先生好像一名义士，既带着神采飞扬的激奋，又带着轰轰烈烈的悲壮。
这是我第二次碰到白先勇先生，两次都是为了《牡丹亭》，他的身份都是昆曲“义工”。不过，上次他因为新的梦想即将实现而充满欣喜，而这次因为已取得的成绩而底气十足。继苏州的苏大，杭州的浙大，北京的北大、北师大，天津的南开，南京的南大之后，青春版《牡丹亭》即将作为复旦大学百年校庆的开幕演出在上海艺海剧院上演。
昆曲“义工”由来已久
白先勇先生对昆曲的热爱可以追溯到年少时的记忆。抗战胜利后的第二年，9岁的白先勇在上海美琪大剧院观看了梅兰芳、俞振飞的《游园惊梦》（《牡丹亭》中的折子戏），当时就被这优雅的曲调、美丽的舞姿吸引住了，这就是他与昆曲的首度结缘。没想到，从此以后，白先生的一生都和《游园惊梦》交织在一起，而他也成了一个爱昆成痴的人。
1987年，白先勇重回大陆，当时他在台湾已经为昆曲的传承做了很多事情。30多年后再到上海，看的第一个戏就是上海昆剧院排演的《长生殿》，看得如醉如痴，觉得昆曲的传统还在，深受鼓舞。同年又去南京，请了江苏昆曲剧团张继青专门演出了一场，演的就是《牡丹亭》里的《惊梦》和《寻梦》。1992年，白先勇特地邀请了《长生殿》的主演、当时已旅居美国的华文漪到台北演出由他自己改编的两个半小时的简版《牡丹亭》，取得很大成功。20多年来，白先勇先生不但自己制作《牡丹亭》，也看别人演的《牡丹亭》，他对昆曲的推动几乎都与《牡丹亭》有关。
2003年，白先勇准备打造青春版《牡丹亭》，到苏州昆剧院挑选了一批小演员，并邀请昆曲老前辈汪世瑜、张继青来开班训练指点。服装、舞美、灯光等制作方面，则是台湾的一流班底。经过一年多的训练排演，小演员们脱胎换骨，在昆曲方面有了更深的造诣。2004年4月，青春版《牡丹亭》在台北上演，掌声雷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后，到香港、到苏州、上海……一次又一次的轰动让人对昆曲这个世界文化遗产的魅力有了重新认识。
白先勇先生说：“昆曲就好像是我心灵的家园，是我永不破灭的梦。对于有着500年历史的昆曲艺术，有一份兴灭继绝的使命感。”为着这个使命，他至今还在摇旗呐喊，以期引起更高层官方的注意；为着“事业”，他利用个人声名到处募捐，以期让更多的人看到昆剧演出。因为青春版《牡丹亭》非比一般传统戏剧演出，舞台服装都非常精美，制作费用惊人。每演出一个整场，成本至少要30万。而学生票价格低廉，所以每场演出必须找到商业赞助，而白先勇的一些朋友们几乎都成了赞助人。比如这次复旦百年校庆的演出，就是在白先生的游说下，由他的母校美国加州大学圣芭芭拉校区出资赞助的。
感动怀春少年人
“昆曲演员老了，昆曲观众老化了，昆曲本身也愈演愈老，渐渐脱离了现代观众的审美观。”白先勇说，所以他一开始就提出了“青春版”的口号，让年轻人来演，吸引年轻人去看。
说到青年观众，白先勇强调，他一开始就是计划要让《牡丹亭》进大学校园的，之前在北京、澳门、上海、杭州等地的艺术节上的大型商业演出，只是一个烘托的铺垫，进校园才是真正的目的。“昆曲没有大学观众，就没有前途。因为昆曲是一种高雅精致的艺术，鼎盛时期很多文人士大夫参与其中，欣赏需要一定文化修养，大学生最合适。反之，大学教育也需要像昆曲这样具有很高古典美学成就的传统文化。
大学教育某种程度上是人格的教育，缺乏人文教育，没有清晰的文化认同，我觉得这样的大学生人格是不完整的。昆曲就是这样活生生的来自舞台的人文教育，综合了文学、舞蹈、音乐各种元素的艺术。”
青春版《牡丹亭》在内地第一场演出就是在大学里试演，因为是苏昆排的戏，所以选择了苏州大学，很多学生知道了，就从南京、杭州、上海等地赶去。因为演出效果非常好，所以安排到浙大再演一场。
在浙大，1000个位子，3000个人来听，许多人都进不了场。苏大和浙大都是在校园里的免费演出。正式的校园巡回演出，北京大学是第一站，学生票价为20、40、60元，这次在复旦基本上也是这个价位。
“北大早年原本就有昆曲课的，只是后来中断了，但学校的文化氛围还是比较好，有学生自己组织的“京昆社”。我们这次演出，一共6300张票，其中少数是企业票，绝大多数都是学生票（北京30多所学校的学生都可以买），一下子就卖完了，反应强烈。到最后一天，还要加座，站得满满的。剧终的时候，鼓掌喝彩持续了20分钟，大家都舍不得离开。很多人都是第一次接触昆曲，这个戏真的感动了他们。”白先勇介绍他们一路演出的盛况，“有的学生在北大看完了三天的戏，还觉得不过瘾，追着剧组到北师大和南开，连着看几轮，买不到票就站在后台看。北师大位子少，因为北大的异常火爆，吓得他们事先都不敢做宣传，然而900多张票，3天就卖完了，售票处排起了长队。在南开，7点多开始演出，4点多一千多个学生就到场了，占位子。因为在天津用的是索票的形式（不对号入座），1200个位子，放了1500个
人进来。门外还有很多人进不去，学校依靠警卫人员才把他们挡住。”大学生的年龄与表演者的年龄以及剧本人物杜丽娘、柳梦梅的年龄都是相仿，所以很能引起共鸣，一些学生看完后还穿上戏服扮演剧中人物拍照。
原本，昆曲在当代已是需要保护的没落艺术。然而，几轮演出下来，《牡丹亭》在北方高校非常火爆，以至于看昆曲也变成了一种时尚，不看反而是落伍了。这是包括
白先勇在内的所有人，事先都没有想到的。
学生的热情完全被激发了，据说在北师大还发生了一个插曲，戏演完后，一些学生涌向舞台，齐声大喊：“我们爱《牡丹亭》，我们更爱白老师。”或许看到这一幕，“昆曲义工”白先勇也感觉到欣慰和鼓舞了吧。
“《牡丹亭》讲述的爱情是人类永恒的主题，我们又用了年轻的演员和漂亮的制作，把青年人的心都激荡起来了。”白先勇说。
希冀中华文化的复兴
“现在的年轻人不是不要看传统戏剧，而是没有真正好的戏给他们看。”白先勇认为，“把‘美’和‘雅’还给昆曲，既保持原汁原味，又赋予新的舞台表现，走现代与古典相结合的路子，才能吸引当代学子。”
现在的很多学生内心是寂寞的，除了金钱以外他们没有文化认同。而白先勇做青春版《牡丹亭》就是要让他们重新发觉古典文化的意义，去亲近它，感受它，爱它。中国社科院的黎湘萍研究员认为，青春版《牡丹亭》在大学的演出不仅仅是戏剧教育的启蒙工作，不仅仅是一个文化事件，更是现当代人急需要的一种“文艺复兴”。
“我们的观众是21世纪的观众，具有的是21世纪的审美观。所以我们将昆曲的古典美学与现代剧场接轨，制作一出具有现代意识的昆剧。原封不动的传统戏曲的表演方式，现在的观众不愿意看了，但是完全丢弃传统的戏剧现代化也不行，这些现代的方式必须不干扰昆曲折子的表演。‘青春版’三个字其实就是要恢复昆曲的青春生命。比如现代舞美灯光的配合，使剧情表达更有震撼力；再比如众花神的服装绚丽夺目，增强了视觉效果。”白先勇解释说他做的昆曲并不仅是对传统的复归，同时也要赋予这门古老艺术以新的生命力，这才称得上真正的“文艺复兴”。
“现代与传统是不冲突的。五四以后，一度对传统的全盘否定使整个中华民族在
当代都有一种文化飘泊感，我们要重新认识评估传统文化，找到自己的文化归属。”
白先勇说，“昆曲就是我的文化乡愁。”
虽然谈到昆曲就兴致盎然，然而白先勇先生还是感叹：“昆曲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一种戏剧艺术，曾经有过如此辉煌的历史，应该进入我们的教育系统。我个人感觉自己能力太有限，我只是开响了第一炮，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投入，并且引起政府的关注。有人接手，我才有时间脱身干别的事，比如写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