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历史
朵渔(作家)
在这本书中，阳泉用“见惯而怪之”的眼光向读者“凌迟”中国人的有趣与丑陋。他用不太多的议论，却可以让“事实”说的话具有知识性和趣味性。此书所征引的资料除少部
分来自于正史之外，多半来自于野史、笔记小说、国外汉学家的著作等等，我们没有证据来证明这些就是不可信的，就好像我们没证据证明正史是可信的一样。
——张伯元
在我的经验里，学习历史的过程基本就是一个不断揭示谎言的过程。首先是被迫学习一些必须要学的历史知识，然后再一个人绕到这些历史的背后，找到隐藏在历史暗角里的告密者，让它出来与那些堂而皇之的历史对质。在我们的学校教育里，历史的蹲坑基本上被王侯将相和草莽英雄们占据着，曾经有一个时期，历史干脆就被人当做“过去的政治”来对待，其内容主要局限于战争、条约、变法、革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们烦透了这种胜利者所书写的历史，它们尽管重要，却没有构成历史的全部实质。
历史是什么？英语中历史(history)一词与故事(story)一词共同源出希腊文historia ，意为“一个人的调查记录”。汉语的“历史”由历和史组成，许慎《说文解字》云:历，过也，传也。史，记事者也；从又持中，中，正也。两个词综合起来的意思，就是“对过去的事情所做的客观的纪录”。这与西方史学观点不尽相同，从而也使黑格尔产生“中国古代只有记录而没有历史”的看法。
事实上，历史包含着人类在各种方面(无论政治、经济和知识方面还是社会生活方面)的一切成就的纪录。它既包括人类的向往和理想、希望、胜利和失败的纪录，也应该包括人类社会发展的细节和日常生活的真实场景。在我看来，探索和还原那些早已逝去的年代的真实细节和场景才是最困难和最迷人的历史。有谁知道孔子的方言是什么样的？有谁知道李白是如何朗诵《静夜思》的？有谁清楚大便的历史？虽然这一肮脏而愉快的过程“所有的教科书都不会纪录”，但它是我们自身真实的历史，与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息息相关。这些有趣而令人愉快的历史知识我们知之甚少。但这些历史的场景和细节我们可以挖掘出来，或者可以潜到灰尘的深处，找到合适的告密者。
在李阳泉这部《中国文明的秘密档案》里，作者为我们揪出了很多历史的告密者，让很多历史的细节和日常生活的场景得以复活。比如皇帝的同性恋、平民的厕所、残酷的刑罚、血腥的餐桌、五彩斑斓的内衣、充满想像力的性爱、被细节改变的战争、风雨飘摇的江湖、神秘得让人惊讶的医术，再比如安禄山是个跳胡旋舞的大师、古人席地而坐源于其没穿内衣、尿壶的灵感来自于刘邦拿大臣的帽子撒尿、屁股打烂了用羊肉补充之等等，这些真实而有趣的历史，让我们了解了很多我们自身的来历。
随便列举一篇书中的妙文，考据古人到底用什么擦屁股。说在唐宋之前，人们用的是一种叫做“厕筹”的木头片或竹片。此物长24cm，宽0.5－0.8cm，厚0.5cm。据说厕筹之法可能是随佛教传入中国的，佛不仅解决死的问题，也解决屎的问题，真是人性。在日本曾出土过很多“厕筹”，而日本又深受中国影响，应该大致不差。想想拉一次大便还要削个竹片，也真够麻烦的。估计也就是在五星级宾馆或贵族之家才用吧，一般百姓中，一土块、一草芥即可解决。我们家乡直到现在都还就地取材，用砖块或土块解决问题。那里的土地没什么污染，且人们都吃的是草，也不可能拉出牛奶来，屎好，屁股也就好办，一擦即净。
至唐宋间，开始厕筹与粗纸混用。明清起，开始用粗纸拭秽。《红楼梦》里即有记载，说刘姥姥在府中突然觉得腹中一阵乱响，忙的拉了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衣，众人就笑喝道:“这里使不得！”刘姥姥都用上手纸了。民间传说，用印了字的纸拭秽是要遭报应的。后来官方甚至明文规定，禁止在可能用来拭秽的纸上印字。此规定还算含蓄，不像我们这里，如果不小心用印有领袖像的报纸擦屁股，就倒大霉了。
在这本书中，有关文化娱乐、日常生活、战争、性爱与婚姻等方面的点滴细节比比皆是，用作者的话讲，“有的让人发笑，有的让人发抖”。“历史有时候是臭气熏天的”，无论发笑还是发抖，都是我们人性中的一部分。
图:
《中国文明的秘密档案》，李阳泉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年5月版，39.8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