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能软化人心、创造梦想
贾平凹、苏童、格非这三位名家编选的《一生的文学珍藏》丛书获好评
个人视角
谢有顺(文学批评家)
人的一生有许多美好的记忆,阅读肯定是其中之一。有人将阅读当作“划分文明人与野蛮人的界限”(贺麟),也有人将阅读视为“最简便的修养方法”(梁实秋),这些都非夸张之词。书里乾坤,纸上心迹,记载的都是前人的智慧和学识,后来者借着读其书,便能与其心灵相通,受其教益,为之熏陶,以致远避世俗的侵蚀,渐达高远的境界,不亦快哉?因此,宋人黄庭坚有言:“人不读书,则尘俗生其间,照镜则面目可憎,对人则语言无味。”
按照黄庭坚的标准,现代人的面目或许已经相当可疑了——在信息时代,人们获取知识、了解世界的方式越来越多,读书早已不再是现代人的独一选择。随着网络文化的兴盛,影视霸权的确立,手机短信的风靡,人与书的亲密关系正在面临考验。尤其是在年轻一代中,阅读已被边缘化,文学经典也备受嘲讽,此风渐长之后,现代人离“面目可憎”、“语言无味”的境界实已不远矣。
一个语言无味的世界,必定是一个坚硬、僵死的世界。这样的世界,显然不适合于人类居住,因为人心所需要的温暖、柔软和美好,并不会从这个世界里生产出来。这个时候,就不由得让人想念起文学来了——文学的重要功能之一正是软化人心、创造梦想。诚如台湾作家张大春所说,文学带给人的往往是“一片非常轻盈的迷惑”,它不能帮助人解决人生问题,它的存在,只是“一个梦、一则幻想”而已。
然而,谁都不能否认,只有那种存着梦想的人生,才是真的人生。
文学就是做梦。因为有了这个梦,单调的生活将变得复杂,窄小的心灵将变得广阔。文学鼓励我们用别人的故事来补充自己的生活经历,也鼓励我们用别人的体验来扩展自己的精神边界——每一次阅读,我们仿佛都是在造访自己的另一种人生,甚至,阅读还可以使我们经历别人的人生,分享别人的伤感。比如,公元742年,诗人李白游历东晋名士谢安旧处后,写下了著名的《东山吟》:“携妓东土山,怅然悲谢安。我妓今朝如花月,他妓古坟荒草寒。”这本是李白的个人感叹,但自从这首诗流传以来,李白的慨叹就一直被无数的人所分享。是啊,当年那如花似玉的“他妓”已化作“古坟荒草”,但“今朝如花月”的“我妓”呢,百年之后,还不照样成为一堆“古坟荒草”供后人缅怀?无论你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还是贩夫走卒、乞丐傻瓜,结局并无二样。由此想来,一种旷世的悲凉就会油然而生——于是,大诗人李白那惊天动地的“怅然”,我们这些小人物也在阅读中实实在在地体会了一回。
这就是文学所创造的奇迹。能被这样的奇迹所照亮的人生,一定会特别绚丽和灿烂。因此,我特别看重这套《一生的文学珍藏》。所谓“文学珍藏”,是指这些作品都是必须读的,也是值得一读再读的。贾平凹选编的“外国散文读本”,格非选编的“中国小说读本”,苏童选编的“外国小说读本”,篇幅虽然不大,但有此几册选本在手,读者大致是可以窥见好小说、好散文的动人面貌了。
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曾说,“我全部的人生都被概括进了我的小说”,这话是可信的。因此,苏童、格非选编的小说读本,能让你认识四十种人生,而贾平凹选编的散文读本,则能让你靠近五十颗伟大的心灵。这些既是选编者个人的阅读“影响”史,也是读者的入门文学读物——如果你想了解文学的秘密,又有心于写作,那么,这几部选本里的作品,实在是最低限度的阅读篇目了。
编者说,他希望这些“影响”了一个作家心灵成长的名篇,也能够“影响”你,并唤醒你内心深处的记忆和想像。我相信这样的“影响”是有效的,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作家如何被“影响”的阅读记忆。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说得好:“影响不创造任何东西,它只是唤醒。”确实,一个被唤醒的人,他和文学的距离是最近的。
被文学熏染过的日子
深度理解
庄秋水(书评人)
“在一道道春水曾经流过的地方,如今是一条条花河。”
每年春天,我都会想起普里什文美妙无比的句子。想像一条花带蜿蜒在一片青草之间。据说花带之所在,正是春水流过、留下肥沃淤泥与种子的地方。被文学熏染过的春天,充盈着不朽的诗意。这样,每个新的春天不像旧的春天,所以生活才会如此美好。一个人的阅读史正是这样的一道道春水。它浇灌着人的心灵,迟早会在人的心灵和生活中形成一条条美丽的花河。
这便是文字或者说文学的力量。它赋予常见之物以特别通行证,直指人心。百花文艺出版社的这套《一生的文学珍藏》系列,正是这样的“一道道春水”。贾平凹自言他选的五十篇外国散文,都曾“真真实实地感动过我,影响过我,让我不能忘记”。格非的二十篇小说,则是他个人回望中国小说叙事时的一个契机,他对文言小说的爱好,使得入选的古代小说主要是文言小说。而苏童把短篇小说当作针对成年人的夜间故事。“深夜挑灯,在临睡前借助一次轻松的阅读,摸一摸这个世界,让一天的生活始于平庸而终于辉煌,多好!”
我们究竟有多需要阅读文学?在如今这个物质主义弥漫的年代,这个问题多少显得不合时宜,但了解它并回答它非常重要。
比如要拒绝平庸,追寻存在感。国内一位年轻激进的朋友曾说:“因为缺乏必要的虚构,活着简直是一件无法容忍的事,而且透出本质上的虚妄。”贾平凹们个人的阅读史成就了他们辉煌的写作生涯,这是他们的“花河”。而对于无意于开始艰苦的写作生涯的大部分读者,一个人的幻想唯有透露给志同道合者才安然无恙。那些孜孜不倦地写下脑子里种种奇思妙想的作者,正是阅读者的同路人。
人的一生之中,乐趣乏善可称,有限的快乐都散发着庸俗的气味。但伟大的文学总是可以看到世界上还有崇高和诗意之处。他们把内在的真相和美揭示出来。读者感受之后会激起移情作用,会提醒自己人生还是值得活下去的。福楼拜说:“人得先有心才能体会到别人的心。”贴近文学作品里人物内心的努力,也是阅读者渐渐打开心扉的过程。文学,以确切的证据,证明心灵飘忽的存在。
比如满足人多愁善感的好奇心。“最伟大的想像之作,目的在使读者觉得在自己家中却仿佛是陌生人。”有位作家这样说。我们都希望安详地欣赏别人的痛楚。“貌似平静的世界潜藏着太多不平常的细节,而平常与不平常都不可忽略,好多作家都在记录这样那样的细节,它们来自于所谓的日常生活。记录因记录者的姿态和性格各异,你会闻到各种各样的生活的气味,各种各样人的气味(包括体味)。细节永远是深入人心的。”苏童在外国小说读本的序言里认为,小说可以帮助我们回味他人,回味自己,认识他人,也认识自我。
比如使心灵丰沛。最优秀的文学作品总是逼我们质疑平常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之事,质疑看似不可改变的传统与期待。在文学的领域之外,人只显现出性格中的一面。但如果能了解他们的不同层面,就不致轻易地认为某人如何将他一笔抹煞。读者作为一个评判者,不管是评判他人抑或自身,唯有透过文学,将个人所有的人格层面纳入考量,设身处地去体谅对方人格中不同且矛盾的层面,才能避免失之严酷。
文学做伴好还乡。所以活着就有这样可爱:在庸俗痛苦与无聊之中,随时可以发现珍贵的东西,为之高兴上一下午,一天,一生一世。我们依然需要参与想像本身,这是生活的一部分。
《笑林广记》里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人,专好替人写扇子。一天,看见朋友手里一把白折扇,立刻夺来要替人家写,那朋友扑通跪下。他挽扶不迭:“写一把扇子并不费事,何必行此大礼?”孰料朋友说出一番话来:“我不是求你写,我是求你不写。”有人说,如今写作者如此之多,正因无人阅读。有人非要把手上打死蚊子残留的那点血顺势一抹,就以为白折扇变做桃花扇,到处炫耀。我总觉得,哼哼唧唧花费时间写血扇子,不如多看看珍藏的玲珑宝扇。那些阅读的惊喜,终将回到我们自己的身体内部和心灵深处,滋养我们的血脉。
关于我的选本
我不懂外语,有限的阅读只能在翻译家们提供的译本范围内。但是,这些散文却真真实实地感动过我,影响过我,让我不能忘记。在很长的时间里,我曾经自诩中国是散文大国,但当我断断续续读过了大量的外国散文,我说,我们中国可以说是散文大国,是因为我们是小说的小国。我感谢着那些翻译家,为我们打开了一面窗子,看到了山外之山,天外之天。
我一向是喜欢读外国人写中国人事的文章和中国人写外国人事的文章,觉得写作者的本身就中西融合了。当谈到外国大师们的这些散文,自然而然就要对应着中国的散文。中国同世界的比较,这些散文,启示我的,是他们更开阔的思路,更大的张力,以及句子硬的质感和总体的节奏感。这同哲学、建筑、绘画、医药、戏剧一样,一样的东西,中国人是这样做,外国人是那样做,这就知道了我们的长处是什么,外国的长处是什么。那么,我们虽然还不能把鸡窝盖成大楼,但起码不会把大楼盖成了鸡窝。
——贾平凹
关于我的选本
孩子们打开他们的百宝箱,箱子里的东西不一定是别人心目中的宝物,但一定是箱子的主人所珍爱的,现在我做的这件事,其实就是把自己的百宝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的时候有一种强加于人的粗鲁,一意孤行的执着,好在里面的都是小说,不读不知好歹,就像孩子们用天真烂漫绑架别人的目光,选家用自己的记忆绑架别人的阅读时间,我想这是现实世界里惟一可以容忍的绑架了。
或许小说没有写什么的问题,只有怎么写的问题,而怎么写对于作家来说是一个宽阔到无边无际的天问,对于读者来说是一个永远的诱惑。所有来自阅读的惊喜,终将回到不知名的阅读者身体内部或者心灵深处。另外,就像童话之于我们的儿女,我一直觉得短篇小说很像针对成年人的夜间故事。深夜挑灯,在临睡前借助一次轻松的阅读,摸一摸这个世界,让一天的生活始于平庸而终止于辉煌,多好!
——苏 童
关于我的选本
中国小说规模最大的一次出发发生于约一百年前。现代文学的发生导致了中国小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革命性巨变。从小说观念到语言;从文体、叙事视点、叙事人称到修辞,每一个领域无不大大拓展,并最终形成了所谓现代与古典的清晰分界线。
现代小说革命固然受到西方文化价值观念的冲击,受到西方小说叙事技法的重要影响,但同时,它也是对中国古典小说传统的又一次再确认。这种再确认无疑是对中国传统叙事资源一次整理、扬弃、择取、借鉴的过程,一般来说,其痕迹并不难辨认:比如鲁迅对于古代神话、废名对于六朝散文和古代诗歌、张爱玲对于《红楼梦》、沈从文对于唐宋传奇、汪曾祺对于晚明小品的借鉴或改写,但在所谓“现代性”话语的背景之中,这一过程的重要性往往被众多文学史的研究者所忽略。
选编这本《中国小说读本》,也给我个人回望中国小说叙事提供了一个契机。
——格 非
图:
《一生的文学珍藏:影响了我的五十篇散文》(外国散文读本),贾平凹选编,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年6月版,35.00元。
《一生的文学珍藏:影响了我的二十篇小说》(外国小说读本),苏童选编,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年6月版,35.00元。
《一生的文学珍藏:影响了我的二十篇小说》(中国小说读本),格非选编,百花文艺出版社2005年6月版,35.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