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推土机粗浊轰鸣、尘土飞扬的拆迁工地,沾满了旧日痕迹的成都正渐行渐远,跟当今的任何一座大城市一样,它无可挽回地越来越不像它自己。这种时节,再来看何大草勾勒的成都,那些逼仄的阁楼,湿润的空气,浓荫掩映的小街,枝丫横斜的古树,就愈发显出记忆被定格在某一瞬息的纵深感。用何大草自己的话来说,“《我的左脸》是一部有着秘密的书:成长中的疼痛,和一张转过去的脸。它也是一部关于回忆的小说,对一段‘如同他自己曾身临其境’的生活的回忆。”主人公何有力和他周围的人在那个潮乎乎的成都之夏,生
长或挣扎,明媚或衰朽,这一切都像撕开的记忆,又像刚揭开幕布的新鲜图画,有猝不及防的痛快淋漓。
——王鹤
专家推荐
雷立刚(作家)
何大草是一个拥有内在忧郁气质的小说家,在成都东郊狮子山麓某些傍晚的林荫道上,我偶尔会与他不期而遇。那时,我们便会一同散一小会儿步,通常是从新松苑随意走到第七教学楼,再绕回桂苑。桂苑是四川师范大学的教师宿舍区,我与大草都住在那里。因此,每当看到大草作品的最后落款“某年某月写于桂苑”,我总会会心一笑。
同样令我会心一笑的还有大草作品中的很多地名。比如《刀子和刀子》中的“东郊工业区”、“南桥”,又比如《我的左脸》中的“凤凰山”、“驷马巷”。它们似是而非地与成都确切的地名遥相呼应,却又并不等同。《我的左脸》是发生在成都的故事,何大草显然不避讳成都这座城市。一个作家,反复书写自己所居住的狭小区域是再自然不过的了,一如哈代一生反复临摹的始终是萨默塞特郡以东、巴斯以南的英国乡间。但是,在《我的左脸》里,成都只是个代词,与时下某些刻意强调城市特色、突出地域风格的所谓“成都派小说”、“武汉派小说”、“海派小说”、“新京味小说”的不同之处在于,何大草从来没有将成都特殊化或者拔高。我相信他的头脑里也绝不会有诸如“越是地区化的便越是国际化的”这一类教条,因为那些教条总是太实用主义了,而《我的左脸》里,何大草仅仅在写着他曾经熟悉的生活而已。动机的单纯导致作品的纯净,一个高明的作家是不会过于实际的。
然而,或许是出于作家天生的不安全感,《我的左脸》里的生活却又是被似是而非化了的。以至于同样居住于成都多年的我,看到那些熟悉的地名,却总像在此岸遥望彼岸。而随着对《我的左脸》阅读的深入,我逐渐感到作者在写作之时,其实也是在此岸遥望彼岸的,或者说,何大草是在成都遥望成都。
我得承认,通过《我的左脸》真假难辨的虚构,赋予了我们共同居住的这个平凡城市更高的意义。对一些在成都也许从未发生过的事情的描述,使我感到自己关于这座城市的回忆是如此真实。我想这就是小说的意义。什么是更有重量的和不虚妄的?是我的真实回忆还是《我的左脸》的这部小说?部分因为这部小说的出现,使这个问题混淆不清。但恰恰是这种混淆,才让我觉得对真实生活的记忆富有意义。只有在虚构的搀和下,我们的回忆才不再是技术性的。回忆本身成为一种叙述的冲动,在回忆中,我们离开短暂的肉身,离开尘世的忧伤,这便是在此岸遥望彼岸的价值所在。
但是,《我的左脸》里的此岸与彼岸绝不仅仅关乎成都。它更多的是站在成年的此岸对少年阶段的彼岸的遥望。
在何大草笔下,持之以恒地虚构了一个世界,那就是“泡桐树中学”。何大草一再地将世界灰色的一面剥皮剔骨,搭建出一座令人心悸的“泡桐树中学”。我注意到在他的上一部长篇小说《刀子和刀子》中,这个学校就出现了。到了《我的左脸》,它依旧是小说中主要角色们的主要栖身之地。然而这不是海德格尔所言“诗意的栖居”,这座“泡桐树中学”里充满肮脏、丑陋、残暴、争斗、挣扎,一如我们的世界。也可以说,“泡桐树中学”便是现实世界的缩影,或者一个镜像。
有趣之处在于,津津有味地一再书写这中学生世界的作家何大草,却已人到中年。这就使他对“泡桐树中学”的书写,必然地站在成年的此岸。唯其如此,距离产生冷静,他对少年彼岸的遥望,带有一种罕见的平和与冷酷。这种罕见的品质是诸如韩寒、郭敬明等“少年作家”们因年龄和阅历所不可能具备的。它使《我的左脸》远远超脱了所谓“成长题材”等陈词滥调,直抵一个少年成长史中最隐秘的心灵禁地。因此又可以说,《我的左脸》是在成长的此岸遥望心灵的彼岸。
甚至可以说,《我的左脸》是站在男人的此岸对女人的彼岸的遥望。男人对于母性的追寻是永恒的,当男人处于少年阶段时尤其如此。成年妇女之于少年的神秘与诱惑,以及由此产生的抵抗与欲罢还休、拒绝与欲拒还迎……都在《我的左脸》里被巧妙地熔于一炉。
然而,我终究有一点小小的遗憾。那就是,何大草早年的创作长期沉迷于对历史进行重新叙事之中,到了近期,虽然将触角伸向当下生活,但从《刀子和刀子》写到了《我的左脸》,何大草依然只愿意把他的少年生活半真半假地告诉我们。关于他成年后的经历、关于他体察更深的成年男人的复杂情感,他只字不提。
作家是多元化的。有的作家喜欢暴露自己,而有的则习惯于深锁自己于城堡之中。但是,对于何大草这样一个特别犀利的作家,总是把目光放在青春期与“泡桐树中学”里,终究是可惜的。尽管“泡桐树中学”的确是现实世界的缩影与镜像,但何大草完全可以直接击碎这现实世界而非仅仅其缩影,我们期待着在何大草的此岸遥望何大草的彼岸。
图:
《我的左脸:一个人的青春史》,何大草著,新世界出版社2005年5月版,2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