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钱亦蕉(记者)
虽然大多电影只是虚构的故事,但它却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真实。它和历史同样重要。
电影节期间与罗伯特·罗森对话,可以清晰地感知这位资深电影人对电影的独特理解,同时,也让我们了解到一些东西方电影文化渗透交融的可能途径。
记者: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戏剧影视学院出过不少名人,作为学院院长,你能谈谈你们的影视教育有哪些特色吗?
罗伯特:我们这个戏剧影视学院是全美最大的影视学院之一,包括电影批评、电影制作、戏剧、电视、数码媒体等专业。我们的最大特色是,把戏剧、电影、电视三者包容在一个学校里,在这三个不同领域中有一个互动。比如某人在戏剧系学习舞台表演,同时他也可以尝试在电影摄影机前或者在电视录影棚里的表演经历。学习电影导演的学生,也可以有机会在舞台上表演。
第二,我们学校注重理论和实践相结合。我们既有电影历史和电影评论方面的课程,也有电影制作方面的课程,包括编剧、导演、制作、表演、动画等各方面,每个学生都可以学习所有这一切,在实践中运用理论知识。我们学校的第三个特色是历史和现在的融合。我们拥有全美最大的电影资料库,可以利用它来进行理论研究。同时,学生们有机会观看很多过去的作品,对于电影历史发展有所了解,对理解整个电影文化也很有帮助。第四,我们和很多影视机构都有很好的合作关系,那些非常有创意的人都在我们学校教授课程。比如迪斯尼公司影像设计公司研发部的副总裁,他教学生在动画片中运用新技术。很多具有经验的电影人都在我们这儿教书。
我们学校有很多优秀毕业生,比如亚历山大·佩恩,他非常成功,获得了奥斯卡最佳编剧(《杯酒人生》)。洛杉矶某杂志给他颁发了“潜力新星奖”,领奖时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制作新电影,所有的东西都是从老电影中学来的。但是另一方面,却要有独立精神,不要制作与别人一样的电影,要有自己的图像、自己的声音。”弗朗西斯·科波拉、蒂姆·罗宾斯等都毕业自我们学校。蒂姆·罗宾斯毕业自戏剧系,后来却做了电影演员和导演,现在又回来搞戏剧,涉猎了不同领域。另一个毕业生是《雷蒙·斯尼奇的不幸历险》的导演布拉德·西尔伯林,还有《阿甘正传》的编剧艾里斯·罗斯等等。
记者:制片人在电影制作中的作用越来越明显,在美国的电影教育中是否会专门培养制片人的?
罗伯特:我们有专门培养制片人的课程,制片人不能只懂商业,而应该是具有个人见解和懂得电影技术的电影制作者。他们是有创意的制片人,他们拥有关于电影历史的知识,他们也对故事内容很有感觉,并且掌握一整套的电影制作技术。关键问题是,电影从诞生起一百多年来(在中国是一百年),一直具有两面性,一面是艺术,另一面是商业。这或许是因为电影是一种很特别的艺术,它很昂贵,完成一部电影需要大量的人力;它需要市场,需要电影院去放映。而从艺术的一面来说,创意又是非常必需的,包括编剧和拍摄。然而,我们不能本末倒置,拍电影的决定应该是创意的决定,首先要讲一个故事来感动观众,然后才考虑电影产生的经济效益和票房,千万不要为了赚钱而去拍电影。
记者:学生毕业时,需要交毕业作品吗?他们的投资从哪里来?
罗伯特:这取决于专业。编剧专业的毕业生需要交一个四到五个场景的剧本;如果是制片人专业的毕业生,则需要递交一个电影拍摄计划;如果你想成为导演,那必须要交3个电影短片,一个10分钟,一个20分钟,还有一个30分钟。资金方面,我们学院会以奖学金(由一些大公司赞助)等形式提供一部分,还有一些需要他们自己解决。
记者:我们知道你在学院的几十年,帮助UCLA建立起全美最大的学院电影资料库,你为什么这么做?收藏保护电影的意义何在?
罗伯特:电影是独一无二的,收藏和保护电影非常重要,可以看到现在、过去和将来。为什么呢?第一,电影是20世纪最流行的艺术形式。1895年之前,没有电影这种艺术形式,电影是属于我们这个历史时代的,20世纪和21世纪。第二,电影是具有历史意义的文化资料。虽然大多电影只是虚构的故事,但它却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真实。比如某个时代人们的生活方式。它和历史同样重要,让我们知道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一些影像资料可以帮我们回忆过去。第三,电影既能够反映技术的发展,也反映文化。生活在将来的人们,可以了解到20世纪我们使用35mm胶片拍摄电影,而在美国、中国、法国都使用着同样的技术。第四,电影是存在于市场的,它长久地具有价值。这不仅是说电影可以赚钱——票房收入,而且,电影是摄影棚里的生活图书馆,而并不只是一个故事。电影具有的价值不是短暂的,而是持续性的。目前全球都注重于那些优秀的老电影的再制作,使它重新获得价值。第五,某种程度上这就好像是我们自己个人的视觉记忆收藏,如果你回忆自己的一生,不管你看过多少电影,从小孩到老人,收藏这些电影就好比收藏这些记忆。
记者:原先你是研究历史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电影感兴趣的?
罗伯特:我最早是在美国和欧洲的大学里教历史,1970年代我第一个在历史系开设了电影历史这门课,而我发觉自己对电影本体比对历史更感兴趣,而且电影本身也可以记录历史和反映文化,所以我就转向了电影研究。
记者:据说你是第一个把中国“第五代”导演作品介绍到美国的人?
罗伯特:1984年我第一次到中国,访问了中国电影协会,与30个年轻的将来的电影工作者进行了一系列关于电影的谈话。1984年是令人兴奋的,在中国有两代导演正在制作他们的第一部电影,毕业于“文革”前的第四代导演当时开始制作他们的第一部电影,而毕业于“文革”后的第五代导演也正在拍摄第一部影片。当日的问题是,如何来定义这些特别的中国视觉影像,如何用独特的文化视角来讲述故事。当时出现了张艺谋、陈凯歌、田壮壮等等导演,现在都已经非常出名了,让我感到自豪的是在当时是我把第五代和他们的电影介绍到了美国。现在,20年之后,我再次来到中国。今日的重点和问题改变了,是关于商业的,现在我们的电影找不到投资,而1984年的时候,电影都是由政府出资投拍的。另一个问题是谁在拍电影?是电影制片厂还是独立制片人?还有一个问题是市场,要把观众重新召回到电影院来,并且把电影卖到国际市场。再有,就是关于技术,现在的电影多使用电脑特技。当然,还有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即如何通过你的故事来反映你的文化,并且还具有国际视野。
记者:技术在当代电影中显得越来越重要,你认为如何把技术和艺术两者结合起来?
罗伯特: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技术在电影中并不占主导地位,它是辅助的,内容才是中心。一个好的感动人的故事能使电影成功,技术只是用来更好地讲述故事。如果编剧本身有缺憾的话,再好的电脑特技和数码编辑也无法弥补。当然,当代电脑技术的发展有目共睹,它能最大限度地模拟真实,能让你的梦想成为现实,能够制造梦幻世界。电影制作一直是昂贵而困难的,但是DV的出现,使得更多人能够拍摄电影,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电影制作变得更加独立,电影的大门向普通人敞开了。
记者:你对美国电影进入中国市场和美国资金进入中国电影制作有什么看法?
罗伯特:我认为中国的电影要成功有三个途径。一个是要有竞争力,中国电影必须发出自己的声音,这需要资金方面的保证。第二是电影制作要有新的内容,特别的有创意的影像。另一点是要进行国际性合作,得到国际认可对中国电影也很重要。你既要讲述一个故事以表现自己的文化,但同时又不能冒犯别人的文化禁忌。
至于美国电影进入中国,这可以让两国的电影互相学习借鉴。电影提供了一个窗口,让人们了解互相的文化和生活。整个20世纪电影史上,美国电影和法国电影就是一直在互相学习发展当中。
记者:文化差异会阻碍两地的电影交流吗?特别是中国电影进入美国。
罗伯特:像《卧虎藏龙》、《十面埋伏》、《英雄》、《功夫》这样的蕴含中国文化的中国(中文)电影,也能在美国非常卖座,说明两地的电影交流是有可能的。
但是如何来拍摄功夫以外的其他电影,如何在反映自己文化的同时,运用其他国家的观众能够理解的表述方式,是一个比较大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