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5时,我因出席学术会议之便晨登西山凤凰岭,见辽代古寺龙泉寺后山上大书“道德”二字,观山体嶙峋峥嵘、连绵如海潮汹涌,颇富宋元古人画意,不料上午北师大校园即惊悉启功先生已驾鹤西返、魂归道体,先生的精神风范将如世上高山,永存心中。
我与先生同事且承担专门研究课题“启功诗歌研究”,并撰有《一代词宗读启功》等多篇研究论文或文章,论文亦曾被多位学者引证,但考虑到先生久病缠身,不忍登门叨扰。
先生一生蹭蹬,晚年又被盛名所累,慕名求字、求见者如过江之鲫。一次,一位求见者非要亲见先生,先生无奈,只好出门“亮相”,站在门口供人“参观”,然后在家人搀扶下退回房内,求见者、围观者获莫大满足,遂一哄而散。
先生乃深入中国文化传统而有自得创获、靠天资与勤奋而自成高才、驰名世界之典范,此等天才及成才经历,唯“现代新儒家三圣”梁漱溟、马一浮、熊十力以及现代史学巨匠钱穆、先生导师陈垣等人足以并之。先生博学通览,不专治西学,但作品却具有普世意义:“古人各著书,所以教后代。后人遂其私,言好行则坏。掠财及杀人,二者包无外。岂有蚩蚩氓,动色望之拜。”(《古诗二十首·蓬莱旅舍作》,其一)今有无知少年,受大众传媒迷惑,兴起“名人崇拜”,殊不知所谓“名人”者,大多不过“掠财”有术而已,往往“言好行则坏”,大众无知,望色追风而拜,先生斥为“蚩蚩氓”也。据说先生八十年代曾受邀访问广东,中途交通堵塞,陪同的广东官员自豪地解释说:“现代化的标志之一就是车多路少。”先生一语解颐:“如今可算体验现代了!”
先生志行高洁、才高一世,诗、书、画号称“三绝”,但为人谦和,外号“大熊猫”。在辅仁大学教书时,曾因衣着简朴被门卫拒之门外;在北师大,为建立“励耘奖学金”奖掖后学,先生不顾衰年多病,挥毫作书,以润笔费建基金,纪念不拘一格选拔、器重人才的恩师陈垣先生,并以陈垣先生书斋“励耘”命名,其高风亮节,传诵当代。
我最喜在北师大敬文讲堂后面的一丛翠竹边流连,因为此处立一方洁白的石碑,上书先生坚劲秀逸的四个大字:“奇峰高节”,正是先生一生写照,更是对北师大人的谆谆教诲。《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先生正是这“充实而有光辉”之大人!
6月30日夜急就于坚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