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作家
戴尔(书评人)
沈兄不停地读书,每月书单数目之多,连自认为阅读速度够快的我都要喊吃不消,而且,还能始终让文字里始终弥漫一份江南的水气,对此,沈兄作如此解说:“只不过,因为天
命或者偶然,我们与别人略略不同,是在找饭吃之余还要给心灵找出路,而这出路又跟一些人的出路稍稍有异,如此而已。这出路,或者退路,概括来说,是辞职回书房。当然,这只是心的辞职,身的业余生活。”
偶然在《南方都市报》开始看沈胜衣的的专栏,讶异于他的签名,当时还特意跟远方的朋友提起,说那字“个个罗衣带风”的样子。男子的字妩媚风致如此,真是首见。讶异归讶异,再看文字倒有相通的韵致,他极其擅长用一些平凡的词,营造一种气氛:“斑斓的南方:南亚与南欧的树阴、淡酒、海中发光的鱼、雨中的小花、发出蝴蝶气味的蓝色阳光、风流的闪电……为灵魂披上了明快而又恍惚的颜色;斑斓的美术:西风,冬阳,连接着春天的窗子;蓝遇上了红之后,你听得见灵魂在此生的冷月下轻轻敲打。斑斓的散叶:季节流转中的寂寞与温暖,天涯海角中影子与夜晚的相逢,留下一些失望的信,一些无法写下的记忆……”寥寥几笔,惆怅入心,连红和蓝那样明亮温暖的颜色,都无端地让人觉得有触摸不到的美:暖,艳,但是今兮何兮的恍惚和哀伤。
后来大概听说沈兄在岭南,做着一份公务员的工作时,真是庆幸自己过了认定“文必如其人”的年纪了。有些人,如我喜欢的画家杜阿尼埃·卢梭,终其一生,是一个尽职的海关公务员,画画是属于他的夜晚。夜晚,他让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始终笼罩着画面,也让自己沉浸在一个梦幻的境界。我所知道的好多人就是这样的,白天是掩饰很好的一个样子,夜晚,他们有一个自己发梦的地方。在岭南,那擅长以世俗消解一切严肃意义的地方,沈兄不停地读书,每月书单数目之多,连自认为阅读速度够快的我都要喊吃不消,而且,还能让文字里始终弥漫一份江南的水气,对此,沈兄在《红花白花的夏天》里作如此解说:“只不过,因为天命或者偶然,我们与别人略略不同,是在找饭吃之余还要给心灵找出路,而这出路又跟一些人的出路稍稍有异,如此而已。这出路,或者退路,概括来说,是辞职回书房。当然,这只是心的辞职,身的业余生活。”我却喜欢用另一个更简单的说法:那是另一个自己,夜晚,有另一个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她在夜色里出来呼吸,漫步,说出一些让我们惊讶而欢喜的话语。
那个自己,曾经“只有对一位姑娘的爱,是不打什么折扣的”,“到我自己大学毕业前夕,重读这一节,对比自身,悲从中来,禁不住抛下书走进水房,掩面失声痛哭”的少年,曾经“虽然我不比别人好,至少和他们不一样”狠叨叨的张扬,那个现在看了要失笑的自己,他悄悄地躲藏着,夜晚,安静地走出来,不管你下笔如何躲闪,不管你怎样引用别人的话语,那都是他,是他在说,说一些委婉的心事,由不得你。
只不过我们大多数人可能没有勇气,往昔的很多话语终于归于沉寂和庸常,有一些人,有勇气有能力,可以开一个小窗,纵容那个夜晚的人,辗转说出属于他的话,如此而已。
我能理解席幕容以中年的身份,到50多岁还在不停地书写出青春永恒的挽歌,时间的秘密,所以我也毫不奇怪沈兄这种反复现诸笔端的惆怅和寂寥。“沈郎憔悴不胜衣”,这笔名里包含的过往,念想和错失,那仓促的青春,其实,不过是跟你我的一样的故事,并无分别。
而那源头,该是谁的红颜?是哪个模糊的身影?就像席幕容写的,“那辜负了的/岂仅是迟迟的春日/那忘记了的/又岂仅是你我的面容/那奔腾着向眼前涌来的/是尘封的日 尘封的夜/尘封的年华和秋草/那低首敛眉徐徐退去的/是无声的歌/是无字的诗稿”……我相信他也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当然/我还记得/不动声色地走下去/说,这天气真好/风又轻柔/还能在斜阳里疲倦地微笑/说 人生极平凡/也没有什么波折和忧愁”,可以做的,只是种几株好花,读几本好书,淘一些好碟,写一些字。这浮世的清欢。这惟一的抵抗和念想。
连叹息都是微弱。只是借用他人的文字,委婉浇着自己的块垒和心事。以至我在读他写董桥、写纳兰词等篇章里,都看见那曾经的“一往情深深几许”逐渐淡薄的痕迹,繁华深处递清吹的低回。
一直佩服阿城说中文里的颓废:“是先要有物质、文化的底子的,在这底子上沉溺,养成敏感乃至大废不起,精致到欲语无言,赏心悦目把玩终日却涕泪忽至,《红楼梦》的颓废就是由此发展起来的。”可惜的是,《红楼梦》那个世代已经跟我们远了,在现世里汲汲谋生,留得一点韵致和感伤已属奢侈,因为来得曲折,难免行于太过婉转。这种委婉,其实伤了很多锋芒,比如在读沈兄写钱钟书篇,对钱刻薄得到位的欣赏,对文化昆仑夫妇晚期的一些看法,以及借读董桥文章对知识份子自身的反省,换了他人都会是横刀立马,但沈兄温润的文字里,我即好多次漏了过去。往往回头再读,才见智识。
图:
《你的红颜,我们的手》,沈胜衣著,22.00元;《满堂花醉》,沈胜衣著,20.00元,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年5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