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著名作家陆文夫的追思会在苏州殡仪馆举行。5点多,记者随省作协的二十余名作家一同从南京出发,其中有作协副主席叶兆言、黄蓓佳等。虽然苏州与南京两地相隔并不算远,但天气却迥然不同,比起南京的晴朗无边,苏州一天都在淅沥的雨中,仿佛老天也在为这位苏州文坛上举重若轻的大师逝去而悲痛。众多作家亲自前来吊唁,或送来花圈与挽联,巴金老人送来的花圈也赫然在目。灵堂内陆老先生的照片看上去,清瘦中透出智慧,微笑中透出慈爱,而他已离我们远去。 江苏作家:您的去世让我们心里空荡荡
同为生活在苏州、写尽苏州的作家,范小青一直把陆文夫认作自己的老师,而陆文夫却说自己没收过学生,范小青昨日作了致辞,“您一直是我们内心的依托,您这一去,我们的内心从此空空荡荡,没有了着落。我总是说,不管您认不认,我都是您的学生,而您总说,不管您认不认,我就是没收过学生,我们就像捉迷藏一样,就这样过去了很多年,蓦然间,已是生死两茫茫。最后几年,虽然我们心有重压,却仍存希望,觉得您一定能用生命的坚韧战胜病魔……”
南京作家叶兆言和陆文夫的渊源很深,早年,叶兆言的父亲叶至诚与陆文夫是“五七干校”的难兄难弟,他从小便与这位叔叔一家相识。昨日,叶兆言一到灵堂,便去到一个小房间,安慰他的管伯母。告别过陆文夫的遗体,叶兆言难受道:“完全认不出了,我还是春节后去医院看望过他,那时候还很清瘦,因为这半年来服用激素维持生命,脸肿得我都认不出了。”
前去吊唁的女作家王安忆、黄蓓佳、朱文颖等,俱是一袭黑裙,脸上尽显凄楚之色。
苏州少了一位好伯乐
追悼会结束后,吊唁的人渐渐散去,而《苏州杂志》的十余名编辑,仍陪伴着陆文夫的亲人一起,恋恋不去。其中一名叫黄恽的编辑,主动指给记者看一副挽联,“却顾所来径饮水思君掘井德,但开临街窗观绿谢师拆墙恩。贺寿光敬挽。”其中,上联中的“井”和下联中的“墙”分别暗指陆文夫的两部作品《井》和《围墙》。黄恽告诉记者,这位贺先生是射阳文化广播电视局的书记,皆因当年陆文夫在射阳县工作时,曾有恩于他,在得知恩人去世的当夜,就赶过来送上花圈,而当夜,贺寿光的妻子也正在医院开刀。
从被打回农村的路上“截获”人才
上世纪60年代末,陆文夫随着“下放风”被安插到射阳县任文化馆馆长,贺寿光是射阳文化馆的副馆长。“文革”中,由于贺寿光是农村人口,便被下令回到农村,半夜,贺寿光心里发急,敲开了陆文夫的门,请陆文夫帮他想想办法。陆文夫说不着急,咱们先喝点酒,商量一下。一早陆文夫直接打电话给县委书记,说:“这个人我要留下。”黄恽说:“其实陆老先生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贺先生总说,没有恩人的这一留,就没有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凭一封信提下岗工人为杂志编辑
在继续的闲聊中,记者得知,原来陆文夫也是黄恽本人的大恩人!五六年前,黄恽从工厂下岗了,因为自觉文学功底不错,便投递自己的作品到多家报社、杂志,希望能被相中。在遭到多家拒绝后,黄恽试着写了一封信给陆文夫,整封信就一页纸,500字,附着他的一些作品的题目,就凭着这一页纸,陆文夫却一手把黄恽拔到了《苏州杂志》的编辑位置。“谁能想象呢,我只是给陆老先生写了一封信,他的伟大就伟大在这里,这是需要非凡的眼光和胆识的,像我这样的例子绝对不止一桩。”
《苏州杂志》还要走下去
《苏州杂志》几乎倾注了陆文夫晚年的所有心血,这本杂志1988年12月在他手上创刊,到今年6月15日正好满一百期,陆文夫自始至终亲自编稿看样。
如今,陆文夫走了,《苏州杂志》的一位编辑坦言,他们的杂志将走向何方,说实在的,谁心里现在都没底。首先是风格方面的把握问题,17年来每一期的每一篇文章,都是由陆文夫亲自审稿,所以任何一个继任者,都将有着极大的压力;更严重的是,《苏州杂志》能否继续存活下去都是一个问题,“这些年,《苏州杂志》其实就是靠陆文夫的名气活着,宣传部给了不少钱,早些年他的小女儿开了个酒楼,以名气养酒楼,以酒楼养杂志,三年前他女儿又去世了。”先生带着他笼在《苏州杂志》头上的光环去了,《苏州杂志》却要继续走下去。 得月楼老总追忆陆文夫 昨天,苏州各界痛别陆文夫先生,苏州得月楼菜馆的老总林金洪谈起陆文夫,心里感慨最多。
他回忆说,1983年,陆文夫先生和他联系,说是准备和一些好友在得月楼吃年夜饭,省得平常为准备年夜饭买菜烧饭。当时,社会饭店都要歇年,年夜饭是不做的。老陆来说了,店里大家商量后觉得,这倒也是一件蛮好的事情,就答应下来了。当时准备了2桌,除了老陆外,还有费新我等一些人。那个时候,年夜饭都是在家里吃的,合家团圆么。所以,陆文夫先生带了家属第一次在店里吃年夜饭,店堂里人少,还是比较冷清的。
但是,陆文夫先生吃得相当开心,还勉励他们说,年夜饭在店里吃,感觉轻松方便,看来年夜饭到饭店吃会成为社会趋势。现在看起来没有什么顾客,但店里要坚持逐步走出来。
第二年,陆文夫又来订年夜饭了,后来,新闻记者抓住这个新鲜事物进行报道。当时任团支部书记的林金洪,也是特级厨师,讲起老陆,心潮难平,其实,陆文夫先生对苏帮菜的发展,做了相当大的贡献。现在已成为得月楼餐饮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的林金洪说,去年,得月楼小年夜、大年夜年夜饭做了260桌,再加外卖年夜饭1400桌。再看社会,年夜饭到外面吃,已成为新风俗,几乎流行到全国各地,但提出到社会饭店吃年夜饭的第一人陆文夫先生却走了,心里十分难过。 陆文夫创作有三个“高峰期” 日前,记者采访了南大中文系研究当代文学的著名学者丁帆教授,丁帆对陆文夫的作品进行了文学史上的分析,对其文学成就、文学风格和在文学史上的意义一一作了探讨。
《美食家》标志着文学史上一个转折点
丁帆认为,陆文夫的创作有三个“高峰期”,分别有三部代表作。首先是上世纪50年代其发表的《小巷深处》,一般评论都认为,这是陆文夫的成名作,丁帆认同这种说法,并称自己很喜欢他这一时期“哀婉、忧伤的浪漫主义”风格,“他的《小巷深处》和宗璞的《红豆》,代表着上世纪50年代初浪漫主义短篇小说的最高成就。”接下来便是上世纪80年代初发表的《美食家》,“这是一个文学史上的转折点,他的《美食家》和汪曾祺的《受戒》,一同将流行的宏大叙述方式扭转向对日常生活的描写。《美食家》在当时的影响非常大,连很多作家都找到苏州的得月楼去吃饭。”而第三个成就,丁帆认为是小说《围墙》,“这是一个讽刺官僚主义的小说,被河北省政府当作文件传达到每个基层,这好像在当代中国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他的讽刺属于温和型
《小巷深处》让陆文夫声名鹊起后不久,灾难就接踵而至。1957年,他与高晓声、方之、艾煊、叶至诚一同在南京创办《探求者》杂志,提出“文学不应该只唱赞歌,要写人,不应当写政策、写运动。”一年后,这些作家成了大冤大苦之人。这一批人被集体打压下去后,再次冒出声音的只有方之和陆文夫,“相对来说,陆文夫虽然已经从忧伤的浪漫主义、从对妓女心灵变化的描写转成对现实的描写,但他的心态比较平和,他的《小贩世家》与方之的《内奸》相似,都是通过小人物的命运来对时代进行反思,但《小贩世家》只是淡淡地描述了一个卖馄饨的小贩所经历的种种挫败。”“他所擅长的善意的讽刺,更容易为人们所接受。” 晚期作品淹没在当今的物质年代
对于陆文夫后期的作品,丁帆也作了评析:“也有不少人认为,他的第三个代表作应该是《井》或他的最后一部作品《人之窝》,因为,《井》被拍成了电影,而《人之窝》是其惟一的长篇,总结了他一生以来的文学经验,这也有一定道理。”但同时,丁帆指出,虽然《井》是对《小巷深处》哀婉笔调的一种延续,但在艺术性上却要比前者差一点,“到底老成了,青年时代那种情调一去不复返了。而《人之窝》这种温和的现实主义写法,更是淹没在上世纪90年代整个社会向物质时代的转型中。”丁帆进一步指出:“实际上,不光是陆文夫,包括张洁、王蒙这一批老一辈的作家,他们几乎停留在了曾经火红的年代,思维方式和审美情趣都打上了那个时代深深的烙印,冲洗不掉。”
作者:仲敏 嵇元
(来源:南京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