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承宗,1941年出生在厦门鼓浪屿,12岁进入上音附中,随后转到中央音乐学院学习。上世纪60年代到列宁格勒音乐学院深造,曾任中央乐团首席钢琴演奏家。他赢得过很多奖项,包括1959年世界青年联欢节钢琴比赛第一名,1962年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钢琴比赛第二名。曾参与创作钢琴伴唱《红灯记》、钢琴协奏曲《黄河》等,并在1970年首演《黄河》。上世纪80年代移居美国,1983年秋在卡内基音乐厅举行独奏音乐会大获成功,一直活跃在国际音乐界。1992年和美国罗省管弦乐团同台演奏《黄河》钢琴协奏曲。今年是《黄河大合
唱》作者冼星海诞辰百年、钢琴协奏曲《黄河》诞生35周年,他将以包括美国和中国北京、上海等在内的一系列巡演来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
又见“黄河”。
此番,“天上来的大河”并没有奔腾在山川,而是在殷承宗那短短粗粗、却很灵活的十指间咆哮。
7月22日,已经好久没在上海舞台亮相的殷承宗,为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将在东方艺术中心,再次为观众演出钢琴协奏曲《黄河》。
小板凳上听来的“琴缘”
问:您家上一代人是实业家,您又是怎么学上钢琴的呢?殷:我的家乡在美丽的厦门鼓浪屿。岛上有教堂,也有传教士。记得小时候好多人家家里有钢琴。我3岁那年,姑夫的一架钢琴寄放在我家里。琴运来的那天,姐姐们就弹开了。我觉得很新奇,搬了张小凳子,坐在琴旁听。听累了就靠在琴旁打盹,醒来后再接着听。日积月累,就把乐谱都听熟记住了。
6岁时,我已经可以将那些乐谱一一弹奏出来了。
我的第一位钢琴老师是个牧师太太。可教了一个月后她离开了中国,我就买了本琴谱自己练习。我的第一阶段基本是自学的。
问:怎么会想到离开厦门的?
殷:9岁那年,亲朋就为我在毓德女中礼堂操办独奏音乐会。开过音乐会后,我不满足于家乡那一片天空,不想只做一个业余音乐爱好者。1954年,我报考上音附中被录取。当时家里经济不济,还是厦门市音协主席杨炳维赞助了我25元钱作路费的。
离家时,我提着一只小小的旧皮箱。那时从鼓浪屿到上海的路很难走,要乘长途车,翻跨闽赣边界的武夷山到江西鹰潭,再坐火车。鼓浪屿没有汽车,我也从未离开过,所以一闻汽油味就晕车呕吐。长达五天的颠簸,算是让我接受了北上求学的第一课。
获得柴可夫斯基大赛亚军
问:您在获得柴可夫斯基大赛第二名前,并不一帆风顺?
殷:1958年我16岁,那时已考入中央音乐学院,第一次到罗马尼亚参赛,由于刚换老师,没有足够时间准备,初试的时候就给刷下来了。
赛后我回学院,跟苏联名家克拉芙琴科学琴,下苦功解决技术难点,第二年在维也纳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钢琴比赛中得了个第一。得奖后,我就把目标瞄准了第二届柴可夫斯基比赛了。
问:你是直接去参赛的吗?
殷:没有。我是被祖国选送到苏联,先深造一阶段再参赛的。在列宁格勒音乐学院,赛前需要花更多时间练琴,但学校的钢琴每天只让练四小时,老师就把我安排到红十月钢琴厂练琴。琴厂离宿舍很远,乘无轨电车需要1小时,我每天都要练到深夜一两点再赶末班车回来。冬天,当地常下大雪,有一次因为拼命追赶末班车,我硬是被刚关上的车门给甩了下来,胸部撞伤导致内出血,身子整整痛了三个月。但是,我仍然坚持练。
1962年,20岁的我走进了柴可夫斯基大赛赛场。比赛曲目涵盖古今,每个选手要弹好几个小时。像英国的奥格东和苏联的阿什肯纳齐都是多次在国际比赛中摘冠的职业钢琴家了,也来参加比赛。
决赛时,我是最后一个演奏者。观众反应强烈出乎意料,散场后仍在会场里评议个把小时才肯散去。原定宣布结果的时间一再推迟。最后苏、英选手并列第一;中、美并列第二。评委之一、法国玛格丽特·隆比赛的主席还为我打抱不平呢。记得,我是从肖斯塔科维奇手中接过获奖证书的。
问:能说说怎么创作钢琴协奏曲《黄河》的吗?
殷:当年接到创作任务,大家一起改编创作《黄河》的时候,真的是激情澎湃啊。我们用了两个月时间感受和体验黄河。第一乐章表现的是陕西、山西交界处黄河千丈瀑布的壮观气势,我们就奔壶口。第二乐章写黄河的九曲连环,我们就爬到高原上去俯瞰母亲河。写“黄河船夫曲”,我们就和纤夫一起拉纤,和农民一起吃当年抗日游击队吃过的土豆皮拌辣椒,听他们讲当年的故事。
问:《黄河》刚问世时,曾有过不同版本?
殷:最初试演“黄河颂”版时,广泛征求群众意见。一位工人来信,提议应把《国际歌》的主题加入其中,我们认为意见很好,就着手创作。记得在最后阶段,我三天没有出房间,光是吃炸酱面。但,后来我创作出的却是加了“东方红”旋律的《黄河》。
问:还记得首演时的情况吗?
殷:协奏曲在1970年正式公演。那天是在民族宫大剧院,前面是我弹钢琴伴唱《红灯记》。当时我用力过猛,把腰给扭了,一时不能动弹,只好临时把后面一个小时长的《沙家浜》调上来。我被送进了民族宫背后的二龙路医院,医生给我打了针,包扎了一下就立即赶回剧场演出。
我记得,在第四乐章《保卫黄河》的“战马驰骋”一段,乐队演奏得极为火爆,定音鼓的鼓皮都给打破了。周恩来总理也来观看了,演出结束时他激动得站起来高声喊道:“冼星海复活了!”
问:有没有想过《黄河》会有后来的命运呢?
殷:真没有想到。我觉得当时就是选对了题材。《黄河》这样的题材、旋律,这样的气派,非常适合表现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英勇气概,也非常适合用钢琴协奏曲来表现。而且当时想法比较纯朴———就想让最普通的老百姓一听就懂。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一些很简单的想法,《黄河》倒真是留下来了。
问:关于《黄河》,您现在依然有要做的事情吗?
殷:是的,35年了。我一直梦想,从黄河的源头开始,沿着黄河一站一站地演奏这部《黄河》。我的创作是从那里来的,因此也很想把写出的作品再送回当地,演奏给那里的人民听。
手小未必影响弹琴
问:现在学钢琴的人很多,一些孩子因为手小而放弃了。您觉得手的条件真的那么重要吗?
殷:又重要又不重要。很多有名的钢琴家,手都很小。我觉得弹钢琴更重要的是用脑子,用心,加上手,三样东西都用上了,那你肯定就会成功。光有一双大手没用。
问:手小会限制发展吗?
殷:手如果太小了,当然有点问题。我的手不大,20岁参加比赛时,弹10度的那些大和弦,就弹不到。后来我不能弹琴的时候,天天在撑手,现在都能弹下去了。很多人表示惊奇,我40岁以后手还“长”出一块,其实就是撑开来了一大块。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撑手。因为经常要弹奏德彪西的24首前奏曲。选择钢琴这个职业是很苦的。练习是一个很枯燥的东西,你可能要经历很多的失败,要经得起各种诱惑。弹钢琴没有捷径,第一是酷爱,第二是坚持。
钢琴家心中要有爱
问:回过头看,您认为一个钢琴家最重要的素质是什么?
殷:是爱。有不少很有条件的人,技术好、感觉棒,就是对钢琴艺术缺少足够的爱,最终半途而废。
另外,对姊妹艺术要有很深的了解。就说京剧吧,那几年我接触的京剧演员都是造诣很深的,从他们身上我汲取了很多东西,并渐渐运用到了演奏中。我喜欢唱歌,童年时在唱诗班唱,如果不弹琴,我会是一个男高音。所以,我钢琴的歌唱性从来就不是问题,因为触键的同时,我的心里在吟唱。
问:还有什么是必须的条件?
殷:好的身体。在上音附中,我在运动会上光脚跑出100米第一。记得同学俞丽拿当时拿女子跳高第一。我还喜欢田径、游泳、球类。我的身体很棒。弹琴其实也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问:您从1993年开始几乎每年都举办巡演,64岁依然从事舞台演出?
殷:像我们这一代还在巡演的几乎没有了。我觉得钢琴艺术不是一个吃青春饭的艺术,不像舞蹈和体操。我第一个在美国的经理人常对我说,钢琴家要熬到50岁以后,才会熬出一点味道来。他会有更多的内涵,一生的经历都会在艺术中表现出来。
这话是至理名言。我的经历,我的坎坷,我的修养,还有祖国和人民的养育,传统文化的熏陶,一切的一切都会在你身上体现。
问:包括《黄河》?
殷:是的。黄河永远在我的背后喧响不已……
撰稿 肖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