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育新《古河道》序
阿成
我与张育新认识大概有十五六年了，或者时间还要长。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二十初头的小伙子，是文联干事，也是一个亢奋的、很阳光的文学青年。我对他有很好的印象，那次
我们一见如故，并保持着多年的友谊。我记不得是否发过他的稿子，但是，肯定在稿件上有过往来，并且有几多的欣赏在里面。后来，他到了《新晚报》工作，我当时是替他暗存了一点惋惜的，觉得当了一个报人，文学创作恐怕就要放下了，不过，报社的工作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工作，收入好、地位高，大可满足了。但是，没有想到，张育新居然还在默默地搞着文学创作，而且，一家伙就写了个长篇，这让我十分地震惊。现在放到我案头上、并嘱我作序的，是他的长篇小说《古河道》。这是一部十分饱满的、充满激情的、叙述从容的长篇小说。我没有预料到育新驾驭长篇的水准，发展得这么快，这么好，这么纯熟，而且在表述上是那么奇诡、别致，既有诗情，又有画意，既有哲理，又有荒诞，既有传统的风度，又有前卫的品格，将这些东西融入一体，浑然天成，实在是创作上的一个艰难的工程。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一段段尘封的历史，如同北方的河，凝重无声。天苍野阔，四宇茫茫，天地所有的投影都随着水声流逝。自然与人之间，就这样融合着、剥离着，最终浓缩成无法漠视的记忆。育新的新作《古河道》，就以这样的气度走进读者的视野。
在这部名为《古河道》的长篇中，有些东西是值得留意的。我觉得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小说的结构与语言。一部好的小说也正是由结构挺起骨架，由语言丰满其血肉的。
从结构特色上说，小说以似乎毫不相关的两个时代分头写起。一方面是以清末民初的历史为背景，展示了双城堡荒原上所发生的历史故事。它主要是围绕着几个家族的兴衰轨迹着墨，既揭示了拓荒者的发迹史，也为没落者唱出了一曲黄昏挽歌。小说中的人物是丰富的，其间有财主、农夫、响马士卒，还有各种旧时代的边缘人物。另一方面，作者以现代、尤其是以改革开放以后的现代社会为背景，表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现代人的生活。这种结构，体现了作者的一种立意。他力图通过这样的时空关系，探求人物的命运，或者说是探求一种历史的传承与嬗变。小说中的人物是鲜活生动的。在作品中，一个叫松哲的报社记者是贯穿全书的主要人物，他是连接、收束整个作品的主线，同时也是一个现实生活的亲历者。作品以松哲要续写家谱开篇，这颇为耐人寻味。续写家谱的这一行动，有种象征意味。它表达了一个人寻根的愿望，同时又将一个人的生命历程，纳入了整个家族直至这块土地上所有与之相关的人物的命运谱系中。松哲既有现代意识，同时又恪守传统，这个人物本身的矛盾，其实也正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物的内在矛盾的反映。这样的命运运行轨迹，来自于历史，而正是这样，历史与现实之间形成了交织的旋律。此外，极富象征寓意的，更在于作者将运粮河作为贯穿于小说之中的自然载体，通过运粮河的两岸风雨变迁全景式的描述，使小说拥有了扣人心弦的艺术感染力。两个时代的发展脉络是渐进式的，并且在故事的演进中渐渐汇合。在这部小说中，人物的形象也是栩栩如生的，无论是纵横驰骋的响马，还是在胶轮大车上与小长工野合的地主闺女，都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生活在现实社会中的那些男欢女爱，以及一些在命运的河流中喘息、挣扎的女性形象，也相当鲜明。
作者的语言让人感到独到、鲜亮，富有张力和灵性。育新一方面从书面语言中汲取精华，另一方面又从民间口语中提炼要素。比如写到爷爷去世时：“窗外的日光黯淡下去，天老爷为一个善良农民的去世眨了眨眼皮，晾在杖子上的衣服呼啦啦表达天老爷的哀戚。”写马子由恋爱的感觉：“幸福优越，像开了锅的稀粥咕嘟个没完没了。”写老房身屯子之小：“老房身屁大点的屯子，飞进来一只差样的家雀都很快能分辨出公母。”书中俯拾即是的这种充满机智诙谐的语言，为小说增添了特有的魅力。育新通过语言的魔石，编织出了一幅幅灵动的画面，而整个作品，则有如一幅长轴画卷，将百年的历史融于其间。在这部作品中，作者还有机地融进了大量的历史故事和传说，使得行文透出一种神秘。马子由新婚之夜大火中的老蛇、警示马老太爷的榆木老祖、庙宇上舞蹈的白乌鸦、与俄国人交火之夜张荒子看到的透明的白蛾。通过莫测先机的神秘氛围，更好地烘托人物的性格和生存环境，也让小说显得更为厚重、淳朴。
作者对于土地的感受是真切的，其艺术上的这种天分和悟性，通过对一段生活和历史的充分阐述，得到了释放。任何创作，有时都是一种精神复活的过程，当这种潜伏于深渊的水龙苏醒，我们所面对的，自然是神奇。
我希望育新能够坚守自己的文学操守，在这条路上有更大的斩获，我想，那将是这方水土上的一件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