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酸甜
刘原
作为毕业于经济系的一个差生，我从来没有梦想过建立自己的托拉斯帝国，我的草根臆想是这样的：我坐在临海的别墅里，望着清早的日头裸奔出水面，静静地抿一口粥，然后
像林黛玉般苦楚地以巾拭嘴，冲赤裸羔羊般瑟缩的仆人怒喝：这鱼翅太他妈苦了，给我上一碟皇家榨菜。一群妻妾像受惊的狼狗窜出，有的抚胸有的捶腿，曰：官人莫怒，空运来的北极熊掌靓汤马上就好。那一年，我40岁，刚刚退休。
男人一旦上了年纪，对岁月的恐惧其实尤甚于女人，肾虚、尿频、神经衰弱、腰间盘突出，都会接踵而来。40岁退休，其实是众多男人的梦想。我们虽已不能遗精了，但总还能遗梦罢。
我最近很不想写专栏了，因为自己的文字总是在下盘和肚脐之间游荡，甚觉无趣。但每次在街边望见眼神空洞的乞讨老头，总是心室骤然一缩，仿佛预览了自己的下半生，于是匆匆打开电脑，继续耍流氓。
晚景不凄凉的人有两种，一是挣了足够的钱，二是有个孝顺的儿子。我的祖父先我一步抵达了宏大的梦想——他40多岁就不种田了，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当时正在煤矿刨煤，每月会将三分之一的工资定期交到他的手上。在某些年月的正午，我那英俊倜傥的祖父会剔着牙缝里的肉星，准时出现在村口猪肉摊边的石桌上，拍出他那矿工儿子的血汗钱，当众聚赌。这一幅情景，直到我父亲气冲冲地发出断绝经援的威胁才终止。
祖父死去多年以后，我想起了他的幸福，也想起了自己暂时还没有儿子，哪怕是有，也未必能如此孝顺。所以，自己多挣些钱乃是上策。
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描述了一个祖父的形象：他有两个儿子，像值日生一样轮流供养着他，于是他每个月都打着油纸伞，挎着蓝布包袱，坐着轮渡辗转于两个儿子之间。他后来活得不耐烦了，绝食，像一截折断的稻穗般慢慢圆寂，大儿子迫不及待地唤人来抬他，他忽然抬起眼皮淫笑了一下，吓得殡仪工们四下逃窜。后来他终于死了，大儿子如释重负，说：这回真的凉了。好似一个鼓着嘴吹碗的人，艰辛地发现碗里的粥已经冰凉。
我在而立之年看见这篇小说，忽然望见了未来岁月里的苍凉。
前夜编一条新闻，说的是深圳一个拾荒老人和一辆车的故事。这几天，一到大街上，看到那些横冲直撞的车，我双腿就像虚脱般打颤，直觉那些车，一辆辆都朝我压过来。
岁月如车。而我们是无路可逃的“走鬼”，正在渐渐漆黑的黄昏里，被岁月的车轮碾成一块皱巴巴的肉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