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世界
张新颖(文学教授)
夏天读魏微的长篇《流年》,一下子就读了进去,久违了的愉快阅读经验好像又回来了。《流年》写的是一个女孩的童年记忆,她在江淮之间的一个小地方,名叫微湖闸的水利
管理所,和爷爷奶奶度过了人生的最初时光。那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小女孩从出生到五六岁之间的光景;八十年代当她变成一个少女时,也曾在暑假回去过两次。当她回头述说过去的人和事,已经是三十岁的人了。
魏微是个用字俭省、简洁的人,可是这一回,她以第一人称叙述一个四五岁小女孩的经验,竟然写成了一部长篇。对有的作家来说这未必是多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事,可对魏微,这个“写很少的字”的人,就不一样了。她写得伤怀,感恩,显见是动了深厚感情的,可这感情,又是平静的,通达的,自然节制的,就像一个人细说家常,那感情就在家常里藏着露着,不必单挑出来明说,也不必刻意掩饰压抑。什么是家常啊,那里面真是什么都有了的。
家常,或者用魏微用的词,日常生活,就不同于故事。这个小说写的不是故事,也就是说,它不是线性展开的。一般我们说一部小说的发展如何如何,这部小说的构成不是发展的,而是累积的,一点一点地累积的,逐步建构成小说的空间。一些平行的、互不相干的人物,事件,场景,一些声音,某种气味,阳光,阳光里的灰尘,诸如此类,琐屑,断续,没有逻辑,可就是这些,点点滴滴的,呈现出微湖闸的世界。也许我们可以想象,微湖闸的世界是小的,日复一日的生活是枯燥的;可是,在魏微的叙述下,“竟变得如此辽阔,生动,细微”。
说到这里,我多少有点明白了,我为什么喜欢这部小说。它呈现了一个完整的世界。完整,是什么意思?让世界完整起来,这是一个多么不可能的恒久的内心冲动。可是这部作品,借助一个孩子的眼睛和心灵,一种看上去似乎是表面和局部的感知,呈现了一个完整的生活世界。这样说也许不太容易让人明白,可是,咳,就是这样了。
我喜欢这部作品还因为它明白人情物理。明白了,就能接受,能容得下世界,能产生感情,能爱,甚至能怜悯。明白人情物理还可以说成是明白日常生活,更恰当地,与其说是我们明白了日常生活,还不如说是日常生活使我们明白了。
按照“成长史”的顺序,《一个人的微湖闸》之后,是短篇《姐姐和弟弟》,再接下来也是一个短篇,《乡村、穷亲戚和爱情》。
《姐姐和弟弟》写的是少女阴郁的青春期,在这一时期,她和家人互相折磨,特别是,她对深爱的弟弟常常没有缘由地施以暴力。这一完全无法自我控制的对弟弟的折磨,同时也伤害和折磨着她自己。虽然可以按照“成长史”的顺序把这几个作品勾连起来,但它们不是成长小说,《一个人的微湖闸》不是,《乡村、穷亲戚和爱情》也不是。可是它们之所以能够联系到一起来看,是因为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基本历史因素。这是比个人的成长更广泛和深厚的东西。从这个意义上讲,《乡村、穷亲戚和爱情》这个不长的短篇,分量其实是重的。
图:
《暧昧》,魏微著,中国文联出版社2004年8月版,13.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