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生活
侯虹斌(本报书评人)
女人对女人,从了不关心,到惺惺相惜、相互羡慕;从格格不入、相互轻蔑,直至相互妒忌、相互憎恨,这种感情是从下到上呈递进关系的。一位女性如果欣赏一位女性,很少
会把她放在心上;但一位女性憎恨一位女性,那么,她们甚至会在梦里捉对厮杀。正如美国戈尔·维达尔的名言:”每次听到我的朋友得到成功,我身上都死了一部分。”换句话而言,所有女人都是同行。你仰慕我的青春,我憎恨你的美貌;你渴望我的名分,我厌恶你的聪明;只是,女人都是好演员。
作为一个事关谋杀的故事,张梅的长篇小说《旅游太太团》充满从容不迫的黑色趣味,而非悲情惨烈、鲜血迸裂的腥气。这种舒缓自如,从一开始就让人讶异。
情色女作家阿娜伊丝·宁曾经表述过:“危机萌芽比危机泛滥更厉害。”这句话原本是说感情的,然而,放在这部小说里也十分恰当。真正的危机,仅仅是戛然而止,那一场大面积的死亡事件被轻轻放过。而整本书所描述的两次太太团游行,都在反复猜疑、咀嚼、强化、增殖这种来自第六感的恐慌。故事叙述的是都市里时髦富有的几对中青年夫妇结伴出游,结果所有男性意外殒命,人间蒸发;两年过去,遗孀们再组成一个太太团远赴澳洲,追查当年的死亡秘密,却各怀鬼胎各自鬼混……
作者是善于撒谎的,她捏造了无数细碎的玄机和恐慌,关于一条放生的鲨鱼、一只会说“爱我”的小狗、一抹性感神秘的真丝睡裙、一支《人人都叫我咪咪》的普契尼的咏叹调、一台被女主角打爆的角子机、一个杀人与被杀的游戏,还有六七对关系微妙的夫妻与准夫妻,一系列命案,等待着读者去拆穿或覆案。
所有细节所有气氛营造,都在直指事件真相:可是到最后才发现,事件的真相作者根本不在乎。她只是在寻找叙述过程中的快慰。如果是带着看凶杀奇案、悬疑小说的期待去读这部小说,仅仅是陪作者玩了一轮关于想像力的杀人游戏而已:对这场死亡事件的解构和重建,只是小说的脉络和筋骨,而小说的血肉,则是书中对于人际关系的破译和解码。夫妻之间、同性之间、异性之间、情敌之间,各种关系都是浅尝辄止,剩下巨大的留白,由观者用想象和质疑充当填充物。这又是一轮新的游戏。
我以为,小说中对几位性格各异的女性关系的书写,吝啬,却很精到。长久以来,我就迷恋于对各种女女关系的拆解当中。女人对女人,从了不关心,到惺惺相惜、相互羡慕;从格格不入、相互轻蔑,直至相互妒忌、相互憎恨,这种感情是从下到上呈递进关系的。一位女性如果欣赏一位女性,很少会把她放在心上;但一位女性憎恨一位女性,那么,她们甚至会在梦里捉对厮杀。正如美国戈尔·维达尔的名言:“每次听到我的朋友得到成功,我身上都死了一部分。”换句话而言,所有女人都是同行。你仰慕我的青春,我憎恨你的美貌;你渴望我的名分,我厌恶你的聪明;只是,女人都是好演员,只要大体身份相当,哪怕背后递刀子,她们之间的称呼永远是“亲爱的”。
此书中的七个女人,也正验证了这种戏剧性。主角青青与简小姐对彼此不耐烦,李太太与苏小姐相互厌恶,王太太与李太太对青青的刻意示好,还有娃娃,一个聪明娇俏又自私无情的新人类,与所有女人(包括表姐青青)都在对峙。而简小姐在杀人游戏中把苏太太当做杀手的判词是:“在这里只有她和我有着同样的身世。同样身世的人最知道对方的心情和想法,所以她巴不得世界上越少和她同样想法的人越好。”更是一针见血。她们之间的提防、谨慎、关注,远远甚于对男性的注视;她们之间的竞技,不仅来自于姿色、品位、智力、金钱,更是对男性的吸引力。而且,她们在征服异性的时候,姿态就是做给同性看的。小说里的女人精们,娃娃、简小姐、苏小姐、青青,无不如此。
谋杀只是一个存在物,只是一个诡异的圈套,更凄然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与壅塞。阻隔他们之间的沟通,是因为彼此的内心如此坚硬。书中题词为“太太团就是母鸡团”,这个太太团,永远聒噪、喧嚣,生活在表面,而对身边的人没有兴趣。看她们四处游埠、四处喧嚣、四处炫耀,过得光鲜明媚、鸢飞鱼跃,可是,生活越灿烂,内心越枯寂。人生大抵如此。
天蝎座的张梅擅长给作品赋予神秘的气质,简洁而疏松的行文,并没有妨碍书中呈现出黏滞而充满密度的情节感。即使怪异、玄虚,又如何呢?苏珊·桑塔格在《反对阐释》中说:“现实并不是如此清楚明白的,生活并不是如此栩栩如生的。大多数小说中的逼真性所引起的那种不假思索,对号入座的现实感,是令人怀疑的,也应该被怀疑。”小说中借助女主角青青在类似于摇头丸状态下的窥测和感知来判断整个事件,而非全知视角;因此,叙事也带着一种魔幻、亢奋、虚妄的色彩,因为不确定,反而呈现出摇曳多姿的格局。张梅的死亡故事里,并不贩卖癫狂、悲情、愤懑、罪咎,而是用她惯有的平和、慵懒和慢条斯理一步一步地抽丝剥茧,使这个谋杀事件与他人的小说迥然不同。
张梅终于在结尾撇开了她疑似悬疑小说的外壳,把只有寥寥数百字的谜底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再次证明了答案对这部小说是多么不重要。在这里,张梅暴露了她的真实姿态:“在梦里,我的心特别舒坦,完全地放开,但有一种感觉,好像是没有心似的,身体特别地轻。我在梦中想,原来没有心也是能活的。”最后悲伤的一句话,击中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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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太太团》,张梅著,作家出版社2005年4月版,1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