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菜
我喜欢在蹲厕所时看书，我最喜欢的书都是用来蹲厕所时读的。
这一段时间我蹲厕所看的是一九八三年人民文学出版的小说《红色的始皇帝之死和龙的天空以及惠特曼幸福的海边夜晚》，书的作者是一位阿根廷名叫“盲”的美学教授。上厕
所时读盲的书表示我对他的尊重，以及无比的景仰。这本书装订普通，但书里的每一个词都闪闪发光，犹如茫茫玉宇缠绕的星辰。
上午十时左右，我从睡梦中醒来。每天这个时候醒来，我总是迫不及待地先看看对面墙上的那幅暧昧的春宫图画，然后以这张画为轴心，目光扫向右边通向客厅的房门，再转过脸，凝视被天蓝色的窗帘挡在外面的阳光。我害怕有一天醒来看到的不是这些，而是置身于梦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地方———好在这从未发生。不过房间的丝毫未变也不能使我产生信任，我怀疑我身处的房间和房间所处的这幢大厦，被梦中那个少年用魔法置换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起身跑到窗前，看看窗外约四五百米的那幢大厦顶上的铁塔，一群鸽子沐浴着晨光翱翔在铁塔的周围，这些白色的精灵是上帝的天使，还是上帝本身？我很想登上那座铁塔，看一看窗前是不是有一个爬在窗子上的我。
窗外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使我这个从梦境中归来的人感到内心平静，可是等我喝完一杯咖啡，脑子便完全清醒过来，但很快我又对它厌烦透顶。我多么希望此刻这个窗口显示的城市像电视屏幕里的那个镜像世界，我的手上能有一个小小的遥控器，只要我一按，它就换成别的模样，而不是眼前的，也是永远的这些灰色的楼房。
比如，我想看到巴黎，只要我一按摇控器，巴黎就显示在窗口。比如我想看到德·昆西寻找安娜的伦敦大街，我一按，伦敦就在眼前。比如我想看到我的弟弟小波，我一按他的笑容就浮现在窗口。我想看到阿根廷的大瀑布、看到纽约、看到沙伦的玫瑰、看到某个夜晚我没能看到的一颗星辰、看到你。
现在我不想看到这些了，我不想看到我能想象的东西了，我想看到我想象不出，但又传奇、美好的东西。我的文笔形容不出来的景象，最好像戏剧一样发展，有故事的情节，让我描述在笔端，我可以讲给你听，那些随着故事情节展开出场的善男信女；随故事情节展开出场的国王的剑、迷宫、战场。最好在里面出现一只跳蛙，是的，一只袋鼠也是必不可少的。
而现在，这个小小的窗口向我展示的还是这些糟糕的灰色的楼宇、一成不变的远山、令人毫不惊奇的天空，我看到摸不着也离不开的饱含着尘埃的空气。这样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大便，抓起盲的书就飞快地跑向厕所。
这本书我总是从第三章看起，我发现盲只有在第三章没有写到白葡萄酒、蛋糕、牛扒、烤梨、鹿肉、熊掌和烤得金黄的鹅肝这类的名词。盲无论写什么，从名称到出处都很明确，比如说鹅肝，从烹调鹅肝用的锅到烹调过程中鹅肝色泽的变化过程、空气中散发的气味都让你明明白白，翻译成中国象形的汉字让你感觉更具体，阅读时舌尖有触到食物香滑的质感，仿佛你就是在品尝美味的鹅肝。
他是个美食家，并且深谙乐律，但在厕所里想到这些，总让人想迅速地结束大便。
（栩／编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