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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红兵(文学批评家)
程庸首先是一个作家,他是从一个作家的角度去感同身受,去体会、揣摩那些作品的,因此,他的笔下常常会流出敲骨吸髓的感觉。程庸说,“小说的可贵,不仅仅在于提供一
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更重要的是提供一种力量,哪怕这种力量含有某种极端甚至是疯狂”。程庸是懂小说的,因为他有一颗小说家的心。
托尔斯泰是一个赞美激情的作家,还是相反呢?如果我们简单地看《安娜·卡列尼娜》,我们会觉得托尔斯泰是在赞美激情,歌颂为爱的激情而不管不顾的女子,但是,如果我们更加仔细阅读,就会得出相反的结论,托尔斯泰关心的是激情和宗教律令之间的关系,托尔斯泰根本不相信单凭爱的激情,人就能够获得平静的幸福,过一种精神性的高贵生活。他的小说常常是在解剖人的情欲,寻找克制情欲的精神途径,《复活》、《安娜·卡列尼娜》等都应当在这个层面上得到认识。
从这个角度上说,程庸推荐托氏的《谢尔基神甫》,其眼光就极其独到了,程庸平静地复述了谢尔基神甫断指戒欲的故事,谢尔基用鲜血换来的欲望审判。神甫为什么要断指呢?原先可能是因为痛恨自己那双手的肮脏,要洗去罪恶,但光靠洗手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对手进行手术处理——显然手在欲望的世界里占有重要的位置,或者说,手是理性和欲望之间唯一的摇摆者。程庸对托尔斯泰的理解和推荐深获我心,这是真正理解托尔斯泰之后的言语。
程庸在《一个人的百部经典》里推荐了100部小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小说的评判太难了,当初听程庸说到这个写作计划时,我曾经为他担心,首先是挑选书目很难,其次是如何把推荐的话说到点子上,一部好的小说,常常是多解的,你选哪个点推荐呢?但是,程庸做得很好,他的眼光是好的,他的文字也是好的。
程庸首先是一个作家,他治诗歌、散文、小说都有不小的成绩,他是从一个作家的角度去感同身受,去体会、揣摩那些作品的,因此,他的笔下常常会流出敲骨吸髓的感觉。比如,他读海明威,读《老人与海》,他拿老人带回来的那幅鱼骨架谈,我想,他是完全读懂了“渔夫”海明威对鱼骨架的热爱,海明威是不要鱼的,天天带着鱼回家的渔夫生活,是海明威受不了的,海明威作为一个“渔夫”,要的是鱼的骨架,也因此,拖回一副骨架的桑提雅哥要比拖回一条鱼的桑提雅哥更能让海明威激动。程庸说,“小说的可贵,不仅仅在于提供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更重要的是提供一种力量,哪怕这种力量含有某种极端甚至是疯狂”。程庸是懂小说的,因为他有一颗小说家的心。
想象一下,一个不会写小说的人,能读懂小说吗?我对那些从来不写小说的所谓小说评论家总是有一些怀疑。小说这东西,人人都能读,但是,要是真的读出点韵味、读出点境界、读出点人生态度来,却又是非常之难,比哲学还难。哲学里的所有话都是直白地说出来的,而小说呢,作家真要说的话,是从字缝里渗出来的,或者干脆就在那些字的反面。
程庸是一个小说家,他读小说和一般读者有很大的不同,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程庸看小说,动机在看门道。程庸写《一个人的百部经典》,一定有一个动机:“参破小说的秘密!”它不仅写了如何读小说,还写了如何写小说。
程庸是一个小说侦探。《一个人的百部经典》是一部小说侦探书,它从构思开始进入,慢慢地探到小说的结构,再揭示“渲染”、“反复”、“节制”、“介入”、“延伸”、“平衡”、“幽默”、“极端”、“反讽”等小说做法的细微处,小说的细节大枝就全部被他勾勒了,从这个角度去看,《一个人的百部经典》还是一本小说做法的教材,我是在反复地读了这本书之后,才悟出这本书的妙处的。
近年,看小说评论、鉴赏一类的文字,我看只有张大春的《小说稗类》可以和它并列。
在《一个人的百部经典》一书的封底读到这样一段话:“一个人活着,再千辛万苦,都不应该放弃阅读,就像落魄在外,并不影响你对自然界的美色瞥上一眼。一个人可以没有能力创造什么,但不可以不赞赏那些经典的创造。”这大概是程庸的座右铭吧?这段话说得非常好,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地对自己能做什么比较地了解了,我是对这样的话越来越认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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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百部经典》,程庸著,上海文化出版社2005年版,22.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