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剧本动笔之前,我仔细读了三个版本:一.郁达夫、郁飞父子译的《瞬息京华》;二.张振玉译的《京华烟云》;三.杨芹等改编的《瞬息京华》绘画本。比较起来,我最喜欢郁家父子的译文,细腻而又瑰丽,文学品位很高,很有些傅雷先生的译风了。而张译本则相对更通俗一些,也许更接近大部分的读者;绘画本,则将主要故事情节凝练,几乎没有丢失,也算是一绝。还有三本书为改编提供了参考,即林语堂先生所著的《吾国吾民》、《林语堂自传》和施建伟先生所著的《林语堂传》。这三本书,对于更准确地理解林语堂先生的原著内
涵和人物精神,甚至对于理解那个动荡年代的中国社会的人文背景,都有着不可或缺的启示。
将《京华烟云》誉为文学史上的《清明上河图》并不为过,因为这部小说的确具有非凡的包容性:历史线上,从庚子风云写起,中间连着大清王朝的崩溃、袁世凯称帝、五四运动、北洋军阀的执政混乱及至抗战爆发,日本侵略者大肆入侵;半个世纪的风云变幻,尽显其中。人物线上,含三代人—————第一代,姚思安、曾文伯、傅增湘、牛似道,及各家夫人;第二代,姚木兰、莫愁、迪人、立夫、曼妮、牛素云、牛环玉、银屏、红玉、平亚、襟亚、孙亚、阿非、暗香等;第三代人,环儿、阿满、黛云、陈三、阿萱等。借人物之命运,演社会之风情。其中,“有佳话,有哲学,有历史演义,有风俗变迁,有深谈,有闲话”(林如斯语),可谓林林总总,包罗万象,实乃一部近代中国史诗。
在《京华烟云》这部小说出版时,林语堂先生曾自序:“既不是现代中国生活的辩护书,也不是其大暴露,那是近年许多中国黑幕小说的意图。本书也没有讴歌旧的生活方式或者偏袒新的生活方式。这部故事叙述的不外是当代男女如何成长,如何学会共同生活,他们的爱和憎。争吵和宽恕,苦难与欢乐,一些生活习惯和思维方式如何形成,以及最主要的:他们如何适应这种‘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尘世生活的境地。”
林语堂先生的这个序言,虽短,但却中的。我觉得这比他的那个题记要准确得多。题记是:献给英勇的中国士兵,他们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我们的子孙后代才能成为自由的男女。这题记,显然是受了血与泪时代的感召。林语堂先生写这部作品的时间是1938年至1939年,中国抗日战争刚开始两年!四万万五千万民众正陷于水火之中。
全书共四十五章,第四十三章才写到“七七事变”。其实,真正写抗战的并不多,不过几章。这可能跟我们今天所要拍摄这部剧的努力方向相悖,这不是问题。抗战的戏,依据人物的个性增加了新的篇章。当然,要以塑造人物为主,其中姚思安、孔立夫、姚莫愁、迪非、黛芬等人,在抗战的篇章里有突出而直接的表现,代表了一种直接的力量。姚木兰和曾荪亚等人则代表着更广泛的民众的力量。这一部分,虽短,但对主题的升华却是个关键。尤其是姚思安,他成了中国文人、中国百姓的一个坚强的化身。
林语堂先生的女儿林如斯曾有文说,《京华烟云》的最大优点不在性格描写得生动,不在风景形容得宛如在目前,不在心理绘画的巧妙,而是在其哲学意义。你一翻开来,起初觉得如奔涛,然后觉得幽妙、流动,其次觉得悲哀,其次觉得雷雨前之暗淡风云,到收场雷声霹雳,伟大壮丽悠然而止。留给读者细嚼余味,忽恍然大悟;何为人生,何为梦也。而我乃称叹绝也!未知他人读毕有否此感?故此书非小说而已!或可说“浮生若梦”是此书之主旨。小说给人以一场大梦的印象时,即成为伟大的小说,直可代表人生,非仅指在二十世纪初叶在北京居住的某两家的生活。所以,无涯的人生就是伟大的小说。
作者系正在央视播出的电视剧《京华烟云》编剧张永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