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管锥编
顾思齐
张爱玲《倾城之恋》的结尾是有名的。范柳原和白流苏，本来都是精明自私的男女，但在战火激荡中却相依相偎，“别的她不知道，在这一刹那，她只有他，他也只有她……
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她突然爬到柳原身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可是，张爱玲不浪漫，或者说不肤浅。她全没有描述这对男女在兵荒马乱中如何颠鸾倒凤，而是让他们一下子略过高潮，直奔平淡结局——结婚。
同样是女作家，虹影就浪漫多了，也俗套多了。其近作《绿袖子》设计了一场奇异的姊弟恋:1945年苏联出兵东北，围攻满洲国新京长春，中日混血的女演员中井玉子，跟中俄混血的美少年李小顺，就在此刻初试云雨，“……又是一阵爆炸，他们并不害怕，借这个理由彼此搂得更紧。……屋子里的两人，双手相交，眼睛里只有对方，身体里只有对方，欣喜万分地露出笑容……她终于睁开眼睛，正好看见窗口的天空中开满了降落伞的白色花朵。她叫唤急促起来，以为自己性兴奋过分，出现了幻觉。可再看，发现一切都是真实的……”这样，性爱的高潮，就与历史的高潮在同一时刻交缠重叠。
不过，虹影式的小说场景，余光中早在冷战年代的诗作中就已刻画入微了。他1966年有《双人床》一首:“让战争在双人床外进行/躺在你长长的斜坡上/听流弹，像一把呼啸的萤火/在你的，我的头顶窜过/窜过我的胡须和你的头发/让政变和革命在四周呐喊/至少爱情在我们的一边/至少破晓前我们很安全/当一切都不再可靠/靠在你弹性的斜坡上/今夜，即使会山崩或地震/最多跌进你低低的盆地……”
此外，他1967年的《如果远方有战争》也有类似意味:“……如果/我们在床上，他们在战场/在铁丝网上播种着和平/我应该惶恐，或是该庆幸/庆幸是做爱，不是肉搏/是你的裸体在臂中，不是敌人……”
床，成了逃避纷乱世界的乌托邦。
张爱玲的香港沦陷，虹影的长春围城，余光中的国共冷战……不同的年代，相同的乱世儿女；不同的战争，相同的倾城之恋。
乱世情，倾城恋，绝不仅是作家的文学想像，更是人类的现实心理。美国911恐怖袭击之后，一时性爱泛滥，已婚夫妇做爱做的事，未婚男女独自去偷欢，由此遂造成了所谓911婴儿潮。那是美国版本的“倾城之恋”，是一段带着历史伤口的集体浪漫。
也许，世界越是变得残酷，越是变得现实主义，人心就越是需要温情，越是需要浪漫主义。仓皇岁月同时造就了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既为英雄准备好了建功立业的大战场，但也为小人物准备好了销魂荡魄的双人床。那么，就让战争成为性爱的脚注，让大历史成为凡人浪漫的系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