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石山
书嘛，不是好，就是坏。说别的，就是腐败。
读德国作家马丁·瓦尔泽的长篇小说《批评家之死》（黄燎宇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9月出版），不管怎样的曲折动人，怎样的妙语连珠，我记住的，也最为欣赏的，还是
上面这句话。且容我以此为基准再稍加推导。若将此语作为一个书评的定律，另一个副定律则是：除过好的，都是坏的；除过坏的，不一定都是好的；好的太多了，坏的就少了，好的也不一定是好的了。
这是一部类似侦探小说的书。故事是虚构的，人物与其中的许多事件都是真实的。译者在书前给我们指得明明白白。书中的主角埃尔柯希尼，就是当代德国最著名的文学批评家，人称“文学教皇”的马赛尔·赖希拉尼茨基，小说作者马丁·瓦尔泽在书中以两种身份出现，一个是遭侮辱的作家汉斯·拉赫，一个是为了证实汉斯·拉赫没有谋杀拉尼茨基，挺身而出为之搜寻证据的作家米夏埃尔·兰多尔夫。德国的一位评论家说这是瓦尔泽写的最好的一部小说，另一位评论家说：“瓦尔泽的这部小说得益于一种屡试不爽的搭配：犯罪，性，精神病，宗教，政治，无处不在的滑稽描写。统揽一切的，则是失意者的尖刻眼光。”好了，书的介绍就到这里。且看这是怎样一个狰狞的批评家，又是怎样挥舞他手中的狼牙棒的。
先看“文学教皇”的名声有多大。1920年生，著作宏富，曾在德国《法兰克福汇报》任文学部主任十五年，又曾在德国电视二台主持《文学四重奏》栏目长达十三年。正是电视给他带来了几乎可说是绝对的话语霸权和巨大的世俗声誉。他外出坐出租车，连出租车司机都能认识他。别以为作家都恨他，实情是又恨又爱。恨他是因为他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你“颁发死亡证书”，爱他则是因为一经他的品题就身价百倍，获利滚滚，最怕的是他默不作声，这样会更加损害他们作品的发行。
书中有一节写他主持电视节目《门诊时间》（影射《文学四重奏》），嘉宾是美国女作家玛莎·弗蕾迪（原型是美国女作家苏珊·桑塔格），评价的是作家汉斯·拉赫一部名为《没有脚趾甲的女孩》。下面是埃尔柯希尼和玛莎·弗蕾迪的谈话，主角是这位文学教皇，玛莎·弗蕾迪是个敲边鼓的，一惊一乍，气氛就出来了。原文繁富得多，这里只是撮录其大意，还只能是不多的几处。
埃尔柯希尼：这是我举办这个节目以来，也就是在过去的十七年里，第一次评价一本超过四百页的长篇小说。必须让我这个读者明白它为什么非写上四百页不可，作者却不想提供这种证明。噢，当我被迫啃这本书的时候，我多么羡慕那些扫地的，对不起，我得说公共场所的保洁员！她们推着吸尘器游走于千变万化的地面，耳朵里听着电动马达发出的绝妙声音，做这样的事情，是多么有趣，多么的刺激！可是，我不得不读一本人物形象的数量接近页数的长篇小说。这算什么人物形象！真是人物形象就好了，这只是一堆名字，只是贴上姓名标签的纸人，我默默地数到一百个再也数不下去了，我想，我还不如赶紧找本电话簿来读。
玛莎·弗蕾迪：你是一个目光犀利的观察家。
埃尔柯希尼：这正是作家不喜欢我的地方，他们嫌我明察秋毫。我用《门诊时间》结束了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可悲的文学批评传统，我被拥戴为非此即彼的领袖。是就说是，非就说非，我唾弃那些闪烁其辞的胆小鬼。他们说我把这种果敢的批评精神带进了文学批评。当初拿撒勒人是为人类罪孽受罪，今天的批评家则是为作家们的罪孽受罪。
玛莎·弗蕾迪大笑。观众无不开怀大笑。
埃尔柯希尼一本正经地：玛莎，你可不知道，我和汉斯·拉赫是朋友，我很器重他，我认为他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作家，如果创作短篇小说和短篇故事，他偶尔也能拿出好的，甚至是优秀的作品，他的长篇小说却一次又一次地令人失望。他不会写长篇小说，打死他也写不好长篇小说。拿这样的话去对一个朋友说，亲爱的玛莎，这可真叫人难受。可是，一个批评家，假如他是个批评家，就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下判断的时候，他心中只有德国文学。我真羡慕那些运垃圾的，一、二、三，就把垃圾倒进了垃圾车箱，身为批评家，我必须费上九牛二虎之力，必须磨破嘴皮，才能把一部德国当代小说送到它该去的地方：垃圾桶。才能把地方腾给好的作品。
玛莎·弗蕾迪：这本小说写的是一个网球俱乐部里发生的事。
埃尔 柯希尼大声问：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比网球更叫人不感兴趣的吗？
玛莎·弗蕾迪：没有。
埃尔 柯希尼大吼一声：有，那就是描写网球的长篇小说！
埃玛莎·弗蕾迪尖声大笑：真有你的！
希尔柯希尼：一本长篇小说，用四百多页的篇幅来写一个性冷淡的、头脑简单的女人，对于这种女人，世上只有一个称谓：蠢鹅。我觉得这是在有意冒犯我，因为这个作家清楚，没有什么东西比阴冷而且头脑简单的女人，也就是蠢鹅，更叫我反感。见鬼去吧。
就是这次节目之后，这位“文学教皇”失踪了，别人都怀疑是那位倒霉的作家干的。整部小说就是以此为起点展开的。
不用多说了。我只能说德国的作家是幸运的，因为他们有一个马赛尔·赖希拉尼茨基。既然这样的批评风气能得到作家的容忍，能得到民众的赞许，可知已然成了一种正常的社会风气。这也就难怪仅战后几十年间，他们就接二连三地得到那个诺贝尔文学奖了。我们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肯定不如人家。
再发几句感慨吧。批评家和作家绝不应当是勾肩搭背的兄弟，不管私交如何，面对作品，批评家只能是出手凶狠的拳师，打下去是正理，打不下去就拱手祝贺。勾肩搭背必然是狼狈为奸，出手凶狠才是批评家的本分。两个行当，各有各的规矩，谁也不是谁的臣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