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老人系列】
丁聪
丁聪喜欢人家叫他“小丁”,自称:“我好像是个老也长不大的老小孩,屡跌泥坑,仍然不谙世事。”
丁聪的漫画生涯,是现代中国漫画的一个缩影。杨宪益打油:“丁侯作画不糊涂,笔底才情敌万夫。今日语言无禁忌,只缘身畔无仙姑。”
丁聪主张漫画要讽刺社会弊端,生活中却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好人。郁风形容:“画他喜欢的画,吃他喜欢的肉,有他喜欢的朋友,津津乐道地受他喜欢的妻子管制。”
采访丁聪,先要过“家长”这一关。丁聪的“家长”是妻子沈峻,电话预约时,她仔细地问清采访的主要内容,连到丁家的路线,她也会细心地指导如何坐车。第二天顺利到达丁家时,“家长”热情地引路斟茶,把一切安排妥当后便悄然地忙她的家务去了。在“家长”面前,丁聪像个小孩,什么事都不大管,只管听“家长”指挥。丁聪说,“家长”比他忙多了,以前“二流堂”的老友聚会,都由“家长”张罗。
客厅的墙上挂着老友黄苗子的字,黄永玉的画,家具上到处摆着书,看不出摆放的章法,一排《读书》杂志倒摆得整齐。丁聪笑眯眯地坐在书堆里,谈吐随便得让人严肃不起来。谈起自己的父亲“老丁”丁悚,丁聪就像聊家常一样,事无巨细地回忆着,以至于“家长”为我们续茶时不得不打断他的话头,怕一个上午都聊不完家事,丁聪笑眯眯地转换话题。当谈到中国漫画的命运时,丁聪依然笑眯眯,但言语之中流露的是对艺术的痛思和人世的关切。
现在家里只住着丁聪和沈峻二老,他们唯一的儿子在国外。丁聪告诉我们:“我40岁结婚,就只生一个孩子,我不敢生太多‘右派’的孩子,怕祸延子孙。孩子毕业以后,因为老子是‘右派’,找不到事情可做,就只能出国了。今年暑假,我儿子带了两个孩子从美国回来,我就带了孙子去乡下,他们很开心。”
丁聪说的乡下,是上海枫泾,那里如今建成了一座丁聪漫画馆。“小丁”的讽刺漫画、名著插图、人物肖像等都陈列在馆中,而有“中国现代漫画先驱者”之誉的“老丁”的作品,也有专门陈列室。丁氏父子作品铺开了中国漫画一个世纪的漫漫长路,子子孙孙看到的,也许不只是画中的人间百态,更多的是画外的笑声和泪影。
父亲丁悚
丁聪人称“小丁”,他的父亲丁悚人称“老丁”,是著名漫画家,1930年代,老丁创办中国早期的漫画会,丁家曾是上海著名的文化沙龙场所。老丁当年的漫画作品留下不多,汪曾祺曾撰文回忆,小时候看过一张老丁的画,一个人在扬袖而舞,另一人据案饮酒,神情似在对舞者的嘲笑,题诗为:“张郎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当。若教张郎当筵舞,恐更郎当舞袖长。”汪曾祺感慨:现在能画这样的画——笔意在国画和漫画之间,能题这样也深也浅,富于阅历的诗的画家似乎没有了。又建议搜集老丁的作品,出一本《丁悚画集》:“这对丁悚是个纪念,同时也可供医学界研究小丁身上的遗传基因是怎样来的。”
南方都市报:汪曾祺先生写过一篇文章,说你父亲绘画的水平很高,非常推崇他。你觉得你父亲是怎样的?
丁聪:我也很佩服我父亲。我们家祖辈过去是读书人,在上海附近的枫泾,我现在也有一个漫画馆在那里。我父亲12岁就自己搬一个铺盖到上海当铺学做生意,学了十多年,已经从当铺做到柜台上写当票。安徽当铺嘛!他在上海当铺工作的时候,业余都在函授美术专业学校自学。我父亲并没有中文基础,但是后来的题画、写诗,都是自学成材的。对于西画,他也是自学。我父亲在报社上投漫画稿,先是画《百美图》,鸳鸯蝴蝶派。后来画漫画,成了家。成家以后,就一个一个孩子生出来。25岁生第一个孩子,然后就一直生,生了十几个孩子出来,都是一个母亲。
南方都市报:听说你父亲每生一个孩子就跟你说一次“对不起”?
丁聪:对,有这回事。我父亲25岁结婚生了我,他25岁就已经很有名气了。当时,上海也是军阀混战,很混乱,我们住在租界的房子里。租界不属于国民党统治范围,外国人有治外法权,相对日子就好过一点。如果住在老城区,城隍庙那些地方就比较落后。我父亲画画好,也学西画技法。刘海粟在上海办美专,我父亲是第一任的教务长。我还没有生出来,就已经是刘海粟的干儿子了。刘海粟比我父亲略小一点。我父亲当时很出风头,但是因为画漫画稿费太少,而孩子也是接连不断地生,所以也在多家学校教授绘画。他不希望我学画,因为学画不能养家。以后他生一个孩子就跟我道一次歉。等他退休的时候,我的那些弟弟妹妹都要我养。到我中学毕业的时候,我已经大概有10个弟弟妹妹了。我父亲也很累,就到英美烟草公司去画广告,一画广告,报纸上画画也很红,每个月可以拿月薪,也算是高级职员。后来慢慢地,我父亲就养活了整个家族。
南方都市报:你父亲成为著名的漫画家后,成立漫画会,家里也成了著名沙龙场所。你对当时到你们家里的文化人有什么印象?
丁聪:我父亲跟《礼拜六》等杂志社联系很多,为当时上海很多大型杂志绘制彩色仕女封面。他当时画《百美图》,又出了第二百个,再后来又画漫画,出版过专集《丁悚百美图》等画集。那个时候的生活也过得不错,我们家有三层楼、亭子间、大厨房。那时期画漫画的都是个体创作,没有出身美院的,所以,我父亲就成立了漫画会,漫画家集中的时候就在我们家。我们家门口有一个“漫画会”的牌子,漫画会组织就是在我们家成立的。我从小就认识叶浅予、张光宇、张正宇、鲁少飞,他们都是我父亲一辈的,但是他们都比我父亲小,我都叫他们叔叔。我9岁的时候,叶浅予20多岁,画《王先生》,很出风头。等我十六七岁的时候也开始在报纸上投稿,也没有什么学校可以学习漫画,我都是在编电影画报的时候从国外的书籍上学习,有美国的、苏联的。画漫画开始签名“丁聪”,很繁琐,跟漫画一比,字显得很大,张光宇就让我签“小丁”,因为我父亲是“老丁”。后来,孩子一多才慢慢变得困难,随着父亲年龄增大,四五十岁的时候就退休下来。我父亲一退休,我也就出名了。
创作经历
丁聪十几岁就开始漫画创作,抗战期间辗转于香港及西南大后方,主要从事抗战漫画创作,他和唐瑜、黄苗子、吴祖光、盛家伦、戴浩等好友形成了著名的“二流堂”文化圈,也接触了夏衍、乔冠华、廖承志、潘汉年等共产党人。抗战胜利后,丁聪在上海发表过许多有影响的以“争民主”为题材的讽刺画。
南方都市报:你的漫画创作经历基本上是20世纪中国漫画的一个缩影。1930年代,你的漫画与上海的商业文化尤其是电影有关;抗战时是抗日爱国的漫画;抗战胜利后讽刺社会黑暗;1949年以后又跟社会变化息息相关。当年你是怎样渐渐走上漫画创作的道路?
丁聪:我这个人,没有别的本事,中学毕业以后,连大学都没有读。就因为家庭负担重,弟弟妹妹多,几十年来才剩下六个。父亲也不画国画,因为漫画不卖钱,所以穷。我父亲不让我画漫画,但是我又没有机会深造,中学毕业也没有什么本事。中学毕业其实只有一点基础,英文都只懂一点点。我当时读教会学校,因为受到父亲的影响,我喜欢画画。我小时候军阀混战,小学也耽误了很久,中学读得很普通,所以毕业的时候就升不了大学。然后就开始打仗了,我就出来“混”了。
1935年,我中学毕业19岁,但是中学毕业也就是做一些银行职员、翻译这样的工作。我不想做这些工作,父亲又不让我画漫画,我就去教中学,在晏摩氏女中那些地方都教过书。当时晏摩氏女中不允许男生进去,所以我们反而很受羡慕。我长得比较显小,年龄也小,个子也小。那是一个贵族教会学校,女中学生都住校,有初中、高中。虽然我没有进过美术学院,但是中学毕业之后,我就去上海美专的大教室里练习画画。一方面自己画画投稿打基本功,一方面是找电影公司编电影画报,编类似于现在的《大众电影》。那个时期,一边投稿、一边教书、一边到小报里做记者,然后到《良友》画报以及电影画报工作。
南方都市报:抗战开始后,你的漫画生涯又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丁聪:最初上海抗战的时候,我在《良友》开始画抗日漫画,那是最起劲的时候,拼命画,用漫画救亡。上海沦陷后,我逃到香港,八年抗战我一直在后方,辗转于香港、重庆、昆明、桂林等地。1938年,我创作了《流亡图》。画抗战漫画以后,我才开始接触政治。以前都是资产阶级的一套,讽刺一下,开开玩笑。1930年代初的文艺界,一直是左翼领导,鲁迅他们都受到共产主义影响,我们也就开始接触共产党。以前的电影公司,都是以营利为目的,没有文化,没有文化人统治。共产党开始先抓文化,联华电影公司就比较进步,大学生比较喜欢看。而“天一”、“明星”这些就比较老,并没有文化,也没有有声电影,是默片。左翼文人就抓联华电影公司,大学生也开始演话剧。党就是靠抓电影,影响了一大批新兴的进步青年。
因此,新电影兴起之时,我们的抗日刊物就与电影公司合作。我最早就是与唐瑜编画报,之后去《良友》。后来上海成为孤岛,因为日本人肯定要对我们抗日知识分子动手,我与张光宇他们逃难到香港。刚好《良友》也从上海搬到香港。所以,我一到香港马上就有工作了,香港是个自由港,只要不骂英国,什么活动都可以做。我到了香港就接触了共产党,与廖承志、夏衍他们相识。我们在上海的那些进步青年就靠拢了党。其实之前根本没有考虑过左翼,一接触共产党我们就发现与国民党不同,共产党够朋友。我们当时就编了八路军的画报,《良友》以前封面是美女,抗战以后我们都改成画八路军将领,都是爱国题材了。《良友》在南洋、国外销量都很大。
南方都市报:当时,你与夏衍、廖承志他们这些共产党人的关系如何?
丁聪:抗战以后,左倾的进步文人都是倾向于共产党,我们到了自由的香港。共产党也公开了,我们与乔冠华、廖承志、潘汉年这些党的领导者经常接触,很够朋友。我那时20多岁,夏衍比我大16岁,夏衍是广州沦陷后,撤退到香港,再去桂林。在香港呆了两年以后,我跟随夏衍回国到桂林、重庆等地,然后走昆明、河内等地回到香港。以后也总是通过越南到内地,受到他们的照顾。我在上海的时候不能画蒋介石,到了香港以后画了《现实图》,我在《现实图》里一下画了两个蒋介石形象过过瘾。
南方都市报:你为了画漫画,到重庆还跑去妓院了解情况,画成了彩墨漫画《花街》?
丁聪:对。重庆有一个最下流、最低级的地方,我把它画出来了。徐悲鸿非常肯定。有这样的现实,我就要画。
《读书》之缘
解放初期,丁聪怀着满腔热情投入工作,反右时被打成右派,从此有近20年的时间无法在内地公开发表漫画。“文革”结束后,丁聪以超常的精力,创作了大量的讽刺漫画和文学书籍插图,自1979年《读书》创刊至今,他的漫画专栏从未中断。
南方都市报:解放之后,漫画界的风气如何呢?
丁聪:1948年底、1949年初,我们跟阳翰笙、张瑞芳一批回到北平,那个时候还没有建国。后来,开文代会、青代会、政协会议。解放初期,周恩来他们也很平易。
抗美援朝的时候,我跟第一次慰问团和廖承志去了,画画也都是凭概念的。刚刚建国以后,廖承志就找我去上海买邵洵美的机器,招工人。1950年初运回机器,就开始编《人民画报》。其实我不想编画报,因为没有时间画画了,我是副总编兼编辑部主任,因为不是党员,后来就被打成右派。
南方都市报:1957到1977年20年之间,有没有画漫画?
丁聪:我偷偷地画,在北大荒我画了很多。1958年,我们去了北大荒,聂绀弩后来也去了。我编了《北大荒文艺》,聂绀弩当时关在监牢,我就把他也弄到杂志社。帽子不摘我就不回来。后来,我到了北京才摘了帽子,摘了帽子还是一样,还是右派。
20年间我一直画,但是不能在内地发表,我可以在香港发表。我和龚之方合作,在香港《文汇报》上刊出“北京小事记”,他写文章,我配图,写北京的题材,都是歌颂的题材,因为我没有办法生活。从《人民画报》的副总编辑变成每个月100多元的右派。
南方都市报:“文革”结束后,你又进入一个创作的高峰期,这时的创作环境怎样?
丁聪:“文革”结束后,我们才基本恢复以前的工资、权利。断断续续地,我跟陈四益合作写了四十多本书。刚开始的时候,范用、冯亦代他们请我去《读书》。但是受上海电影制片厂之邀,我去了上海搞电影,戏没有拍成。创作上最自由的时期,还是三中全会以后的几年。因为“四人帮”压得太厉害了,文艺界需要喘息。三中全会以后,我也画了很多讽刺社会不良现象的。对社会不良现象的讽刺,实际上对政府是有好处的。
南方都市报:范用写过一篇叫《相约在书店》的文章,讲你们一起跑到三联书店旁边吃饭谈天,朋友间的情谊很让人感动。
丁聪:跟《读书》那些人,我们是好朋友。范用、沈昌文、董秀玉都退了,我是最老的了。我跟吴彬他们的关系也不错。20多年来,我还在拿《读书》稿费。我也对《读书》有感情了。尽管脑子跟不上了,我觉得还是有地盘,一个《读书》、一个《瞭望》。这两天我又要给《读书》发稿子了,连标题也是我做的。(笑)
漫画思考
丁聪的一生与中国漫画的命运息息相关,他对中国漫画有着自己独立的思考,回首漫画风云,丁聪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讲。
南方都市报:廖冰兄去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中国漫画已经死了,你怎么看?
丁聪:对。他比我大一岁。现在没有气氛画漫画了。
南方都市报:你觉得漫画在绘画的几种题材里有自己什么样的特点?
丁聪:漫画应该是一个讽刺的东西,是一个讽刺的工具。我们总是要把不好的东西去掉,要去掉不好的、腐朽的东西。反腐倡廉嘛!
南方都市报:你怎么看待漫画的幽默元素?
丁聪:漫画都是讽刺和幽默的两种味道,当然也有卡通,供人娱乐也可以。真正讲到点子上的东西,当然是大胆、分量很重的讽刺了,但是就有人怕这个啊。其实,有什么可怕呢?只要是讲道理,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啊。如果没有地方讲道理,才会怕啊。至少我认为,从我个人的漫画成长经历谈起,漫画应该是讽刺的。漫画要有讽刺的东西,如果兼顾幽默自然更好。
南方都市报:那么在技法上,你觉得漫画的个人风格如何表现?
丁聪:我是这么认为的,只要你画的、想的、感受的都是中国的、民族的,慢慢的你就能形成自己的风格,开始我们可以找自己的老师,也可以学习外国人的,但是画着画着就要表现自己个性的东西。完全模仿外国人是不可能的,必然要表达自己的思想、感受,其中就会形成自己的个性。1930年代,我主要也是接触外国人的漫画技法,但是我主要画的都是中国的事情。人物都是穿中国衣服、长中国模样,反映中国人的事情、中国社会的现实,那么就慢慢形成我自己的风格。当然还有一个表现方式的问题,有人愿意这样画,也有人愿意那样画,个人的漫画表现方式应该是多样的。早期我的漫画中的西方技法很多,现在我的风格也形成了,也很难改变了。所以,虽然开始学习国外的,但总是形成了我自己的风格。我现在不用署名字,都能看出是我的画。国民党时期我也是一直署真名的,因为我署假名也没有用,别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当时国民党警告过我几次,我曾经想过改风格,但是后来觉得一改就是证明了自己的胆怯,我就不改了,随便他们怎么样吧。反正我不是党员,我就一口咬定不知道。
南方都市报:我看过你一张非常有意思的漫画,一个人在创作,背后有另外一人在押着,标题叫《监督》,为什么有这样的创意?
丁聪:有个人的影子在他的思想里,他创作的时候没有办法去掉这个影子,如果去掉了,就不知道自己哪天倒霉了。如果是真正讲民主,就不是要有人说了算。
南方都市报:现在出现了蔡志忠、朱德庸、敖幼祥的新漫画,你怎么看?
丁聪:那是有别于我们的另一种,就是供人娱乐的,开开玩笑也可以。我们也没有必要非要怎么样。现在有一种东西打破了,就是漫画像。除了领袖之外,其他都可以画了。电影明星、体育明星都可以画了,这些很有意思,很好玩的。
南方都市报:有学者说,你是一位非常重要的现实主义漫画家,所有作品都是与现实紧密结合的。
丁聪:漫画与时代应该是紧跟的,不同时期的漫画应该有不同风格,因为社会在变。
丁聪小传1916年生于上海,著名漫画家,创作大量有影响的讽刺漫画、名著插图、人物肖像,出版《丁聪漫画系列》、《鲁迅小说插图》、《文人肖像》等数十种集子。
B14-B15版采写:
本报记者李怀宇
B14-B15版摄影:
新京报记者郭延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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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丁先生家里到处堆着书,看不出摆放的章法,他居于其中,自得其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