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爱泼斯坦责任编辑 韩飞
要寻找嫉妒,首先该去的地方自然是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我确信人的一生中大概有60年以上的时间会感受到嫉妒,不过在我小的时候也许没有那么多嫉妒。我相当快乐的童年并没有阻止我去期望更快乐的东西,想得到快乐,最迅捷的办法就是把别的小孩有而我没有的东西搞到手。不过我想不起来我曾嫉妒过女孩。我能记得我10岁之前,嫉妒过眉清目秀
、五官端正的男孩,还有那些比我更聪明的、家庭更富裕的、更受欢迎的以及比我更有胆量的男孩。这个比较仅限于我的同龄人。后来我有点嫉妒起天主教徒来了。我在芝加哥这个天主教气氛很浓的城市里长大,那时每两部电影就会有一个扮演过英俊牧师的明星诞生:平·克罗斯贝、帕特·奥布赖恩、巴里·菲茨杰拉德,对我来说成为一个天主教徒就意味着成为拥有最高权力的美国人。
随着年龄增长,当我进入青春期时,我的嫉妒一览表有了增长,变得更广更深了。我嫉妒那些比我更能吸引女孩的男生;嫉妒那些体育尖子;还有那些日子过得特别安逸的男生。我也感受到了第一次嫉妒的刺痛,那来自于一个可爱但有些轻浮的女友。我的嫉妒想象了一个戏剧场景———我可以想象她和任何人一起背叛我———这让我长期沉溺于郁闷苦思。我的嫉妒感很特别:它不那么浓缩,却有更多幻想,更强的渗透力。
我不能说———用那种陈词滥调说法———我被嫉妒毁了。但是嫉妒通常从小事中突然蹦出来的可能性要超过一些大事。我有许多自由,但我知道有些男生比我更自由,而且零用钱比我更多,这使他们的自由翻了倍。我读了许多我所命名的“少年犯罪小说”———《安博公爵》、《丹尼·费歇》、《孽海枭雄》、《美国往事》———后来我对下层社会的教养的嫉妒消失了,因为假设这些小说是可信的,那些丰富多彩的艳遇简直就是唾手可得的了。在我的整个青春期里,大气层下面的事物———从凸起的二头肌到托尼·柯蒂斯的发型———好像就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不值得我羡慕的。
我的那些嫉妒还算相当稳定,它们都不激烈,大多数还算正常。当年轻人沉溺于幻想那些事物,他就会嫉妒比自己幸运的人。然而,当年轻人不设法弄清楚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时,他就会陷入几乎是无止境的欲望。他开车经过富人区时他就想在富人区买幢大房子;他想与那个从未与他讲过话的漂亮的啦啦队队长谈恋爱;他想得到极为拉风的轿车、名牌服装、甚至时髦的日光浴肤色———一个人想要、想要、想要……所有这些欲望只是把他送入普普通通的嫉妒罢了。
在我下决心想成为一个作家时,我的嫉妒开始显得有些特别了。这个理想让我嫉妒那些同辈中进步得比我快的作家,他们明显挡住了我的去路。我记得在20多岁时,有一次在《诗刊》的“作者简介”中读到一个女作者在本期发表了三首诗歌,而且她比我还小两岁!这几乎让我立刻崩溃———在这之前我从没有想过要去写诗。很多与我同龄,甚至更年轻的人都想要写一本书,他们有的写出了很好的书,这让我心烦意乱。准确地说我并不想让他们死,但是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们连让我的成就首先得到承认这样起码的礼貌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他们赶快收手。我相信这个小故事的寓意就是,一个人没有嫉妒同时却胸怀大志是非常困难的。
我注意到,似乎职业上的成就往往会显现出一个人的内在嫉妒。美国最好的三个艺术批评家多年来都互不搭理。我周围有太多成功的小说家不能容忍其他成功者,更别提小说家了。(“我不知道其他职业怎么样,”乔治·吉辛的小说《新寒士街》里的一个人物说,“但我希望他们那里比我们这里少些嫉妒、敌意和怨恨。”)考虑到我曾听说过一个音乐演奏家拥有大量听众,在他这个行业里算是非常幸运的了。诗人,在今天拥有的文学读者最少,可能在从事艺术工作的人里是最不顾一切的嫉妒者。我最近读到指挥家库塞维茨基曾把波士顿交响乐团的大量管理工作交给作曲家斯特拉文斯基,因为他觉得一个“作曲家—管理者”对一个全职管理者来说就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威胁了。
嫉妒仅仅在少数情况下会具有毒性,比如说当它的强度达到了某个令人望而生畏的临界点,或者是一个人到了应该把嫉妒彻底放到一边的年龄时,他仍然时时处处都要嫉妒。在我的一生里我曾经讨厌、厌恶、痛恨过几个人,但是我有没有用具有毒性的嫉妒———在我看来毒性是真正的嫉妒所必需的———对待别人?我希望我否认这么干过时说的是实情。但是嫉妒带来的刺痛———绝望、愚蠢———仍然在影响着我,尽管我已经到了更明白事理的年龄了。“仇恨可能有时会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利法克斯勋爵写过,“而嫉妒从来不知疲倦。”曾园 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