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凯歌很健谈且逻辑思维缜密表达流畅,是一个很舒服的谈话对象。意外的是,交谈的过程中感觉他并非想象中的颐指气使不苟言笑,而是言语轻松言辞幽默。他笑说他经常给人严厉拘谨的错觉,只有与他接触了才能真正认知他。
“过去古人说: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以前我不明白,后来明白了。一目十行是这本书不值得一行一行地看,看个大概就行了。柳宗元说:好读书不求慎解,就是没的可解还
解什么呀我现在的态度就是我的电影不求慎解就可以了,有没有营养另说,至少口感是好的。”对于《无极》,他只强调是一部好看的值得看的电影,甚至让人家忽视它的深刻和意义。
高大的陈凯歌和娇柔的陈红站在一起,外形上有些反差的他们心灵上却有着相当的默契。现场,他们言语不多,但彼此很懂,经常是一个眼神一个举止双方就心领神会。陈凯歌说做了制片人的陈红让他有许多新发现,在他眼里陈红骨子里是坚强的,让他佩服让他欣赏。陈红则坦言是凯歌无限的人格魅力给了她不畏艰难的动力。“跟他一起拍戏,是痛并快乐着,这是一种享受。”
陈凯歌:电影是一种情怀的释放
问:有人说《无极》是你的呕心之作,你却说用“倾心”两个字更合适,有何不同
答:“呕心”有点太严重了,带有感情因素,惟恐大家不喜欢就说成是呕心力作。我对这倒一点都不担心,实际上一个创作者,电影导演和观众是交流的关系。如果是呕心沥血而结果不好的话,所得到的反馈一样不好。如果是倾心之作,电影院里观众全神贯注身体前倾地看就是一种交流和回报。
问:你现在能跳出来客观地评价《无极》吗
答:看的次数多了,评价就能客观了。前一两次看,我是不能完全客观的,其实观众也不容易客观。怎样去体会故事、判断人物,他们需要一个过程。好像不止一个人说我拍的一些电影可以看两次以上,每次都会有新感受、新发现。有一个记者来问我,说他看《霸王别姬》和《刺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问我为什么我想可能是一种情怀吧。情怀不是可以具体说得出来的,是一个很综合的概念,看完后会有种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感觉。
问:作为一个导演通过自己的作品使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受,这是你的初衷答:每个人不一样,从中得到的东西就不一样;虽然我们现在还不是高度发达的社会,但每个人都挺孤独的,一部好电影的功用是看电影的某个瞬间把大家都联系在一块,让大家觉得不那么孤独,也就是出现了分享的瞬间。电影即成为一个纽带把大家连接在一起分享一份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情。一部电影能被观众记住不是看它有多少绚丽的技巧,说到底还是情怀。
问:《无极》中几个主要人物分别代表一个主题,比如爱情、自由命运等。这些是你自身世界观的一种体现吗
答:我就觉得真田广之扮演的大将军身上有我自己的很多痕迹。我对自己有个觉悟,有个态度,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在名与利上你说我不在意可能有点假,但绝对不那么热切。
我们在做《无极》之前反复地给自己讲,我们拍的电影情景是虚拟的,但情感是真实的。在《无极》里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自己的一部分。它在成都试映时有一个很好的效果是大家看完都在议论,有的女性就说天下哪找这么好的男人说张柏芝演的角色就是黛安娜,黛安娜就是一个集富贵于一生的人但还是一个被诅咒的女性,她一生都得不到幸福,得到了也会迅速失去。就像台词里作为交换说的: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你的但就是得不到别人真心的爱,这女孩立刻说换,这个换代表了绝大多数女孩的愿望。拿物质的财富来换看似虚无的爱情谁都换,爱情是最便宜、最无形的东西,有了大的房子、名车,这多具体。我不能说这部电影必须是反映一个现实但多多少少和我们有关系,不是特别遥远。这里的人物都是站在地上,很实际、真实的人。理想化的人就是张东健演的人物,走到极处时你会发现人性可以如此的简单。
人生中有无限的可能性
问:您心中的无极世界是什么
答:人没有办法有效选择生活的时代,我一直在想“我是隔世之人,还是这个世界与我隔离”激愤的人一定因世界不同于他而失望,可是世界怎么能跟你一样呢所以人可以不同于这个世界,但千万不要希望世界不同于你。我对于能够接受和不能够接受的东西一视同仁。我未必适应,但我能够理解,能够接受。在接受的同时,我知道我们生活的世界不干净,而且是很不干净,但我拍出来的电影比较干净。也许在《无极》的时代,不管是发生在过去还是未来的某个时间空间,总之无极的世界是比较纯净的世界。
问:在拍《无极》之前,你对“无极”这两个字会有如此的认知吗
答:古人说“知人者智,不知者明”,所以合成了明智二字。对自己有自知之明是很难的事情,只有对自己做的事情都看得很明白的时候才会无极。无极的意思对人来说就是延伸出无限的可能性。有人问我拍了20几年的电影,到现在还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是什么支撑我一直走下来我觉得就是人生中有无极,人生中有无限的可能性,《无极》说的就是“变”,是每个人的觉悟。
问:您曾说拍摄《无极》让您接触了许多前所未有的事情,比如对市场的顺应,比如为了配合宣传您连续多日赶场为不同的杂志拍摄了很多封面,这种尝试甚至说是妥协,对您来说也是一种觉悟吧。
答:人最可贵的就是“觉悟”,那就会到另外一个境界。所谓的“低头”是比较含蓄的说法,其实就是妥协或迎合,我一直觉得“妥协”是个好词儿。你要想让更多的人来看电影,方法上就得变通就得顺应市场的需求。我特别骄傲拍了《黄土地》,但是光靠这样的电影能把中国电影的市场做大吗所谓有容乃大,我觉得中国电影必须大,大了品种才会多。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做的工作是有开拓性的。我想有一点大家慢慢会觉悟的,就是不管做什么作品要给大家一点希望,不能给出一个结论是全没戏,该上哪郁闷就上哪郁闷,这是非常消极的。当今社会里人们的生活都很辛苦,能通过电影带去一点希望和温暖是件好事。但是我的“妥协”不同于“媚俗”和。可能与我受的教育和成长经历有关,媚俗、取悦这种事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比如出生在一个知书达理的家庭,要让他“取悦”是件特别难的事,即使有心也没力,总是想把真实的想法告诉别人而不会顶着话茬说,我就是属于这一类。
即使面对商业的需求,我也能适度保持尊严
问:也是因为这种“妥协”,你跟观众的距离拉近了,大家有机会从不同媒介的报道上看到了你本真的一面,你在大家的印象中不再是那个很难触摸到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大导演陈凯歌。
答:这倒是一个值得欢呼的事情,过去只是没有更多的机会跟大家接触,我从来就没有高高在上,也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刚刚我去一家商店买东西,售货员让我给她签名时说没想到我是这么和蔼可亲的一个人。我想是否“可亲”不一定,但和蔼是一定的。我为什么要不和蔼呢我就问她以前的印象从何而来,她说是媒体上报道的。可见娱乐的力量有多大,他们把我塑造成孤芳自赏不苟言笑的形象也是为了娱乐的目的。现今的媒体,承担着娱乐整个社会的目的,这是媒体的“潜任务”,大家都不会公开地说,实际上就是这样。他们总是在舞台上,设计上几个不同的人,再设定他们的形象。
问:对于媒体的误读你的态度是无奈、不在意还是愤怒答:坦白说我对媒体给我塑造的错误观感不是特别在意,大家觉得我不苟言笑也无妨,倒让我对人生有了种幽默的态度,想板脸的时候就可以板脸,别人不会挑理。从我的出身、经历和背景,可以看出我是从非常困苦的环境中走出来的,我受到很好的家庭教育,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我不是妄自菲薄的人,我不太会讨好和取悦别人,也不会刻意逢迎别人的说法。即使面对商业的需求,我也能适度保持尊严,不会变成另外一副嘴脸。
我记得《荆轲刺秦王》公映时,媒体上的负面评论很多,当时我觉得自己有必要捍卫一个被曲解的作品。但是现在很多人都说《荆轲刺秦王》是一部伟大的作品,这让我一方面感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对事物的判断在发生根本性的改变,另一方面也觉得对所有事物的评价我们都应该有一点耐心,时间可以印证一切。我一直认为《荆轲刺秦王》是一部了不起的电影。
问:你说《无极》会给观众带来无比的幸福感,你自己感受到这种幸福了吗答:我还没有幸福感呢,我的幸福感都在工作的过程中,别人是无法体验的。
问:以前的陈红是很柔弱的,现在她变得很干练,作为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你有怎样的体会答:人没有办法事先选择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古希腊的戏剧理论讲性格即命运。如果没有《无极》,陈红都不知道能把自己的能力发挥到什么程度,通过《无极》证实的一件事是性格上她比我强。有人说我站起来个子很高又不太善于微笑、眼神比较锐利,觉得我好像很强势,其实她比我强,所以中国的女人很了不起。这当然是性格,陈红的性格里有要强的一面,回想这3年的时间,几乎不敢想象她一个人能给扛下来。毫不夸张说那段时间她常常是这个电话刚挂断另一个紧接着就响,甚至有时是同时响,她要面对的工作量不能想象。她甚至可以很凶,有时我都说别太凶了,她就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如果不凶就做不成事。你若不想让别人小瞧你就必须得拿出点真本事。
陈红:从纸老虎到真老虎
问:“制片人”这个角色现在是最适合你的吗答:没有时间去考虑成就感也没有时间去体会压力,每天有太多的事情。电影是和突发事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有不可预见性,每天都会有新情况出现。《无极》是我的第三部电影,第五次做制片人,之前也积攒了很多经验,可对于《无极》这样的大制作影片,很多经验是根本用不上的,确实是每部戏的状况都不同。做完《无极》我又拥有了很多的经验和收获,这是最珍贵的财富。有时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一环扣一环。如果每部戏都是以这种状态来做身心是受不了的。
问:感觉现在的你和从前的你有些不同,风风火火的,做事很果断,都是被逼出来的答:很多人见我在现场那么凶,其实我那都是纸老虎,内心是很虚的,有时必须有这样的阵势才有可能把事情做成。其实人的个性是本身就存在的,只是没有被发掘出来。我一开始是假强悍,后来已经变成真强悍了。自信心会越来越足,可能一开始是纸老虎,慢慢就会变成真老虎。
为了《无极》我8条半命已经没有了
问:拍摄《无极》的过程你对凯歌导演也有新发现吗答:我觉得他追求完美、有梦想一直没有改变。要说变化的是,他拍电影的心态越来越放松、越来越舒展。以前他是默默拍戏,现在会拍手掌,很感性,所以大家看他的电影也会越来越放松的。
问:在外界看来凯歌导演应该是你的主心骨,但他说有时无助的他却是需要你来宽慰的答:我们是相互的,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都想找朋友倾诉,何况夫妻了。我们彼此很了解也很默契,有时不用他说我都能感知到他是否开心,他是一个很简单的人,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每个人都有无助的时候,因为只有你体会到事情的压力或严重性,无法解决又无法让对方明确你想要的东西的时候会显得无助。如果我碰到这种状况会把它放到一边,暂且不去管。能做到“放下”其实很难但也不失为一种解决的方法。
问:他经常在公开场合说感谢你的话,私下里也常说吗答:正是因为私下里没说,他才会借一些场合来表达。这个戏确实让我倾注了很多的热情并在创作中找到了快感,成为我排除万难继续下去的动力。人若像猫一样有9条命,为了《无极》我8条半命已经没有了。
其实这么大的制作不是靠一两个人能够达到所期望的质量,完全是靠这个庞大的团队,包括5大主演、幕后得力的工作人员。大家都是热爱电影而不是把电影仅仅当作一个行活来干。就像皮特鲍说:我把我生命中最美好的献给了《无极》。听起来有点煽情,仔细品尝起来绝对是真的。为了这部电影大家都挺玩命的,每个演员都整整6个月跟随我们,最南走到香格里拉,最北到内蒙。在零下好几度的情况下,吃的都是冷饭,只要饭一出来等5分钟就是凉的,我想这主要归功于这个电影本身的魅力和陈凯歌导演的个性魅力。
问:拍《无极》期间你们夫妇离开儿子最长的时间是多久,他们有什么反应
答:每次我们回来,他们看似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开心,他们已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可能是跟父母分开太久有点陌生。(文/江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