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弦
“人老如顽童”，父母又闹气了。那天中午下着雪，我赶到父母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生气，父亲不在。每次闹气，父亲就出去溜达溜达，估摸着母亲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再回来。这也是父亲的“老伎俩”了。
母亲告诉我怄气的原因:原来是临吃饭的时候，父亲照例边看报纸边等母亲盛饭，母亲说他懒，让他自己盛一回，两人就口角起来，父亲就一甩袖子走了。我不由觉得好笑起来。其实在我们家，母亲已盛了一辈子饭了，不但是父亲，就是我们弟妹，以往也都是要等母亲把饭盛在碗里、端到桌上才吃的。“我就看不惯他那样子，多大了，还以为自己是地主少爷！”母亲说着又激动起来，等到情绪稍缓和，才想起问我吃饭没有。得知我没吃，就起身到厨房为我盛米饭。我要自己盛，她说，给你们当了一辈子丫环了，也不在这一回。
母亲起身到厨房去，步履有些蹒跚，我心里一阵难过。这些年，母亲除了偏头疼，又添了心脑血管和糖尿病。因为不和母亲住在一起，有时看着她走动时的背影，看着她白如芦花的头发，心里会有些吃惊，甚至会有些陌生感。后来我才弄明白，这不是真的陌生，而是她老得太快了。
吃过饭，母亲的情绪已平和下来。已过了个把小时，父亲仍没回来。我看了看窗外，雪仍不见小，母亲也有些焦躁起来，我知道她已开始为父亲担忧，说不定已后悔和父亲拌嘴了。正在这时，父亲回来了。他满身雪花，面色威严，进门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对我在这里也不表示惊讶，只是边拍打身上的雪花边说：“还是屋里暖和。”
母亲不做声。还是我开口，问父亲做啥去了?他眉毛一扬：还不是给你妈买东西去了。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顶帽子来。那帽子，像一个白布做的筐头。
“这是帽子吗？这么丑！”我说。
“看看，不懂了不是，这不是普通的帽子，叫远红外保健帽，最适合治你妈的头疼病，连糖尿病都能治……”父亲来了精神，边说边用两手把帽子撑圆。
“我啥时叫你买帽子去了？买个帽子也用得了这么长时间？”母亲终于搭言。“时间可能是有些长了”，父亲有些讷讷地说，“但这种帽子难买，我是昨天听街口开五金店的老谭说有这么一种帽子，今天一出去，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结果坐车到了西城，才在一个医药公司的专卖店里买到。”
说着，父亲要把帽子要给母亲戴上。母亲先是不肯，父亲又劝了两句，她就在沙发上很顺从地直起身子，让他把帽子戴好。
我看那塑料袋上的产品介绍。这顶帽子还真的是一种保健品，产品介绍说，帽子是用一种具有远红外功能的纤维织成的，对高血压、脑血栓、糖尿病等等疾病都有效云云。
我对保健品的各种功能历来持存疑态度，对于这种说明自然也是一笑置之。但看看母亲，这保健帽似乎已经在转眼间就起到了神奇的作用，她面色柔和，眉目间已有了轻盈的笑意，两腮微红，和刚才那个生气的老太太已经判若两人。
关于盛饭之类的不愉快，没有人再提起。
我是在一小时后离开父母家的。走时，父亲已吃罢了饭，饭自然还是母亲盛的，父亲还喝了点酒，身上寒冷的气息全无，室内温暖如春。我走到小区的门口，回头看一看，大雪纷飞，许多房屋盖着厚厚的银白，给人一种既迷蒙又温暖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