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
二零零五文化年鉴之十大好书
第五
读班达的《知识分子的背叛》，最好以他的同胞雷蒙·阿隆的《知识分子的鸦片》作为参照。
上世纪二十年代，法国思想界左右分裂，右翼思潮盛极一时，知识分子纷纷向右走，崇拜意大利、德国的法西斯主义，于是就有了朱利安·班达激情洋溢的鞭挞之作《知识分子的背叛》；到了五十年代，左翼思潮在法国占据压倒性的强势，知识分子一致向左走，于是又有了雷蒙·阿隆反戈一击的《知识分子的鸦片》。
班达指出，近世以来，政治激情(包括种族激情、阶级激情和民族激情)已达到历史上的登峰造极，20世纪成了“政治仇恨的理性组织化”的世纪，“爱国主义今日沦为了对一种精神形式反对其他精神形式的肯定”；在这股泥沙俱下的政治巨流的挟裹下，作为“人格自由价值的承担者”，知识分子却背叛了自身使命，背叛其独立精神及理想价值，取媚权势，迎合世俗，狂热地鼓吹民族仇恨、煽动对外战争，自觉地充当政治激情的传声筒，此之谓“知识分子的背叛”。
班达当时指责知识分子陷于右翼的政治激情之中，而阿隆后来则批判知识分子陷于左翼的政治神话之中。班达抨击的对象是民族、阶级和种族的激情，而实以民族激情为主，也即通俗所谓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阿隆抨击的是斯大林主义的阶级斗争神话，也即班达所称的阶级激情。民族激情，阶级激情，分别是他们两人所处时代最主要的精神危险；二者皆诉诸集体狂热和领袖崇拜，不约而同地造成一人之下万众欢呼的宏大场景，也使得知识分子随波逐流，甚而煽风点火。尽管时代气候前后不同，思潮背景左右各异，但作为知识分子，他们对自身立场的“背叛”则同；故批判左派的《知识分子的鸦片》，仍被视为批判右派的《知识分子的背叛》之续，良有以也。
对于当下的中国知识界，当然需要《知识分子的鸦片》作为补课；但同样需要《知识分子的背叛》作为镜鉴。在阶级激情已死、民族激情方生的此时此刻，《知识分子的鸦片》是一本迟到的书，而《知识分子的背叛》却恰逢其时。
《知识分子的背叛》对人类社会及历史有总揽全局之慨，是十九世纪以前写作风格的余裔；而在今天，知识积累已经沉重得压倒了思想创新，博士论文式的著述已成学术主流，班达这样指点江山的大手笔，当然早成绝响了。
■顾思齐
图：
《知识分子的背叛》，(法)朱利安·班达著，佘碧平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5月版，19.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