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的冬天,我快12岁了。
我家住的南新街59号,一出高门楼,正对着的,是一幅用红漆漆在白墙上的“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待油漆老到龟裂,要“张”下来,就会有人再把它“油”一遍。
人们就在这样的门楼中进出。
当时,世界虽然“一片红”了,可孩子的世界依然五彩缤纷。就是那几年,我对音乐有了感觉。作家汪曾祺回忆说,他父亲的画,是“看”会的。这话,我信。我对音乐的兴趣,就是“看”来的。音乐是用来听的,怎么能看呢?
那时,许多职业都灰溜溜的,只有不多的行当天然的革命。比如工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比如解放军;还有一个,是“革命文艺战士”。革命文艺战士演出的“革命现代芭蕾舞剧”《白毛女》,我“听”了,很震撼。
一次,在山东剧院,我和同院的张峻溜进去时,场灯已经黑了,只见似乎很遥远的舞台上,紫红色大幕中央,幽幽地投下一束光。冥冥之中,传出参差纷乱却很好听的乐声吸引了我俩,在人影憧憧中“摸”了过去。
豁然开朗。原来,宽阔的舞台前,还有一个半月形的空间,它几乎和舞台一样长,一人多深,一直延至舞台的地板下面。后来知道,这叫乐池,是演戏时乐队呆的地方。乐池里有男男女女文艺战士二三十人,那纷乱却并不刺耳的乐声,是他们在调琴:那琴弓碰在金属琴弦上,丝丝拉拉的声音,真真切切,绝不似从“半导体”里传出来的那般干涩;一个女的,柔软纤长的手指随意拨弄了两下竖琴,山泉似的乐音便叮叮咚咚地跳荡开来,轻轻地熨过人的心田;另一个很漂亮的女的,忽然用一支金属做的笛子(长笛)吹奏出一小段“北风吹”,那个婉转婀娜啊……我周身立刻变成了薄薄的一张白纸,洁净而轻盈。
不愧叫“文艺战士”,他们身着清一色绿军装,除了不戴红五星,红领章——还有,他(她)们人长得都“有腰有胯”的,绿军装不似解放军那样肥肥大大之外,真和解放军差不离儿。他们表情孤傲,眼神儿冷冷的,吹拉弹奏,旁若无人,走来走去,目不斜视。
忽然,仅有的那一缕幕灯也熄灭了。再看乐池,文艺战士已各就各位。
雄浑的圆号率先独奏出了《白毛女》的第一个乐句,然后是小提琴齐奏:
稍顷,大幕才徐徐拉开,让人眼前一片金光灿烂。被这音乐所震撼着,我周身一下子冰冷地飞扬起来,然后又轻轻地坠下,坠向了一个黑洞——我感觉胳膊上的皮肤,起了一片小鸡皮疙瘩。
整整一场《白毛女》,不,后来,有好几场,我都是趴在山东剧院舞台乐池的木栏杆上“听”完的。我趴的东侧的那栏杆,手边,还有一根被砸斜了的铁钉子,硬硬地歪在那里。
自“听”了《白毛女》之后,好多次,我跑到泉城路百货大楼三楼的乐器间出神。那里有小提琴,各种铜号,还有能吹奏出“北风吹”的长笛。长笛要好几十元钱一支。竹笛也有,长长的,深棕色,缠着一道道黑色花纹,每支也要一两元。过了几天,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花了一毛七,给我买回一支竹笛。一时间,我欢喜的不行。没有人教,就对着乐谱自己练。先吹《东方红》,再吹《在北京的金山上》。可时间一长,就烦了。一毛七的竹笛,声音干涩,难听。
我改学了“声乐”。原因是,我发现——准确地说,是大家先发现然后我才发现,自己嗓子好,会模仿。什么杨子荣、少剑波、严伟才、马洪亮,都唱得挺像。特别是李玉和的“狱警传”,被视为“样板戏”中的“高腔”,也能轻松地“上去”。我迷上了唱样板戏。走路哼着解闷,跟着“半导体”模仿,上院里的公厕,赶上没人,也要来上一句“我虽然,劝他们,自己的心潮也难平……”。唱的时候,脑海里就浮现出心向往之的形像——李玉和一边一块“疙瘩肉”戴铁路工人帽的脸和少剑波身披军大衣手持红蓝铅笔,站在军用地图前若有所思的扮相。终于,我的嗓音引起了音乐老师阎老师的注意。那时,还有音乐课,但与以前不同,一上课,要先唱上一段京剧腔的“祝福词”。好看的阎老师就让我领唱:“首先,祝我们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再祝,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我就来那个“首先,——唱!”起头。
那一年的初冬,机关的徐梅清阿姨找我爸说:“老林,让你儿参加个演出吧!”又问我,代表机关唱个“样板戏”怎么样?我想都没想就应了:“行!”
那天晚上,东面的天空有一轮红红的月亮,好大。当我们来到东郊马家庄济南精神病院省卫生系统大礼堂时,晚会已经开演了。等轮到我的节目,听报幕的报:“下一个节目,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选段:《誓把反动派一扫光》。”我便从右边的上场门走向舞台中央。躲着顶棚上灯光向台下一瞄,是黑压压的人头和一片亮闪闪小灯泡似的眼睛。除了中间的一排排连椅,连两侧高高的窗台上都站满了人,呜扬呜扬的,乱。也不知哪来的胆儿,第一次面对“大”场面,我居然能气定神闲,放声就唱:“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望飞雪,漫天舞,巍巍丛山披银装,好一派北国风光……”大概,我嗓音非常像大家从广播里听了不知多少遍的少剑波的唱腔,所以,我的“朔风吹”甫一出口,全场就“唰”地一声,静了。沉寂了一下,猛然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我旁若无人,自顾自,一板一眼地唱下去。这种镇定,现在想来,还很吃惊。
一曲唱罢,掌声比开始时还要“雷鸣”,然后自动改成一波一波的——不让下台。只好再唱一曲杨子荣的《迎来春色换人间》:“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这样一路唱下去,演出结束到家时,已近午夜。冬夜,跳下那辆拉我们去的“嘎斯69”,满地锃亮的月光,让人打个寒战。徐梅清阿姨用手“胡拉”了一下我的头,说,唱得不错,但愿你长大了也能“气冲宵汉”。
第二天,全院都知道了“雷鸣般掌声”的事儿。徐阿姨见了我爸就夸:“老林,你儿可给咱增了光了。都问,这孩子,谁家的?”我听了,飘飘然。父亲却没有什么表情。嘁!他总是这样。
晚饭时,听父亲对母亲说:“王行散死了。”
嚼了一会儿饭,又说:“是用刀片割手腕自杀。在青年桥南面的大沟里,从南向北,走了五六十米,血都流光了。”
王行散,与父亲相识。我有印象,漫长脸,笑嘻嘻的,怎么就自杀了呢?
更奇怪的事也跟着来了。没感冒伤风,忽然一天,我的嗓子就哑了,哑得沙沙的,像一只公鸭子。半个月后,倒是能开口了,嗓音却变得喑哑若成年人。试了试,以前轻松能唱的调门儿,却再也“上”不去了。那段日子,晚上,我常常一个人绕着院里的几棵大树转悠。反复咳,反复清嗓,甚至用手抠喉咙,试试,终是不行。后来才知,那时的我正处在“变声期”,又不懂保护,整天瞎嚎,所以“倒”了。我的“穿林海”,从此成了今生不再的“绝唱”。
有一年翻《易经》时,忽然又想起“雷鸣般掌声”的事儿,就有了虚玄的感觉。想,当时演出,怎么就定在“马家庄”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