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书识小
乔纳森
1998年,有两部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同时在英语世界出版,而且都是由约翰·古德斯布洛姆、斯蒂芬·门内尔这两位及门弟子编选的。一部叫《诺贝特·埃利亚斯读本:从
生平的角度拣选》(TheNorbertEliasReader:aBiographicalSelection),另一部就是刚刚有了中译本的《论文明、权力与知识——诺贝特·埃利亚斯文选》(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第一版)。前者,顾名思义,是要着重呈现埃利亚斯这位了不起的社会学家的思想历程,所以特意收入了他的几篇少作,后者则只选了成熟期的作品。这两部书,在选目上重合部分相当少,因此,都很值得一读,现在一部有了中译,希望今后还有人把另一部也译出来。
《论文明、权力与知识》的译者刘佳林先生在后记中说:“埃利亚斯的一些重要著作如《文明的进程》、《个体的社会》等虽然已经有了中译本,但读者如果愿意将本书与以上译本作一比较,相信一定会发现这个选本的独特价值。”我将翟三江、陆兴华译的《个体的社会》(译林出版社2003年10月第一版)与刘佳林相关段落的译文比勘了一遍,得到初步的印象:刘佳林先生翻译的准确性颇高,而且自出机杼,没有参考此前的译文,不过,从中文流利顺畅的角度来看,翟、陆译本似乎又略胜一筹;汪丁丁先生在评介《个体的社会》一书曾提到“毋庸置疑……两位译者的资质”,他的话是有道理的。
然而,事情总有例外。下面将要对照的这段文字,翟、陆译本在准确和流畅两个方面都比刘译本逊色;当然,刘译本也不无值得商榷之处。
先看原文:
OnepreconditionofDescartes‘sthinkingwasacertainrelaxation,alossofpowerbythesocialinstitutionswhichhadbeenthe
custodiansofthisintellectualtradition....Itwasarediscoveryofthemselvesasbeingswhocouldattaincertaintyabouteventsbytheirownthoughtandobservation,withoutrecoursetoauthorities.Anditmovedtheirownmentalactivity-reifiedbytheterm’reason‘-andtheirown
powersofperceptionintotheforegroundoftheirimageofthemselves.
再看刘译本:
“笛卡儿进行思想的前提是曾作为知识传统卫道士的那些社会制度的松动及其权力的丧失。……这次重新发现告诉人们,人类可以通过自己的思想和观察而无须诉诸权威来获得对事物的确定认识。于是,人类自己的精神活动(具体体现为‘理性’),他们的认识能力进入了他们关于自我的形象的前台。”(《论文明、权力与知识》第250页)
对照翟、陆译本:
“当时的社会组织和社会机构,就是这种观念传统的主要代表;它们的动摇和权力的丧失,便构成笛卡儿本人思想方式的前提。……这种……重新发现,把人看做了一种存在,一种无须依赖权威的,能通过自己的思想和观察去赢得事件关联域的确定性的存在,并且,基于人们的这种关于自我的表象,把人类固有的思想活动——它被具体形象地称为‘知性’——和他们自身的感知能力推到了历史的前台。”(《个体的社会》第111-2页)
首先,翟、陆译本把custodians(看管者)译作“代表”是欠考虑的,虽然“卫道士”的感情色彩较重,但显然比“代表”准确得多。其次,“赢得事件关联域的确定性”一语,似乎毫无必要地把事情复杂化了,不如“获得对事物的确定认识”来得直接。再次,不晓得翟、陆出于什么考虑,要把reason(理性)翻译成“知性”;在康德的“感性、知性、理性”三分法中,“知性”的英译通常是understanding。最后,翟、陆译本为何要把原本清晰简洁的两句英文捏合成臃肿沉重的一句汉译,也是让人想不通的。
此外,我不得不说,尽管两个译本在将foreground译成“前台”上达成了共识,但恐怕他们是犯了一个共同的错误。Foreground在这里不是指“前台”,而是指“前景”,而且这个“前景”不是什么别的前景,恰恰是“他们关于自我的形象”的“前景”。最后一句的意涵,实际上是这样的:原本,在人们对自我形象的构想中,人类自己的精神活动和感知能力是靠后站的,摆在前面的反而是上帝的安排或宗教的启示,但自从有了笛卡儿所代表的这一“重新发现”后,本来靠后的人类自己的精神活动和感知能力就被推到前景中去了,而这个前景是指人类构想出来的关于自我的形象的前景。这就好比一幅画上,一棵树本来在前景,一座小山则在背景里,现在呢,小山却被推到前景来了。回头看两个译本,不难发觉译者们其实对此理解都不很深刻;翟、陆译本的“推”字倒是用对了,但那“前台”却又并非“历史的”。
通过这个例子,相信读者们一定已经发现了一个新译本的“独特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