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斌
好多年前，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年年过年，我们那地界兴竖灯笼杆，用来挂灯笼，无论是穷是富，是高是矮，总须得竖，倘若哪家不竖，往往会招人家笑话，说是过年没个过年的样子，好像大逆不道似的。
灯笼杆多由小树做成。通常时候，临除夕前，我们都会从山上砍回一棵小树来，小水曲柳，小黄菠萝，小暴马子，更多的时候是小白桦，清新俊秀，亭亭玉立，树冠亦舒展轻柔，再糊上各式花朵，或者小红旗，鲜鲜艳艳，张张扬扬，剩下的，就是除夕挂红灯了。至于春节竖灯笼杆的来由，听母亲讲，与姜子牙斩将封神有关。据说，当年，姜子牙帮周文王平定殷纣之后，斩将封神，死的，活的，该封的都封了，待轮到自己时，已无有位置，只好栖在灯笼杆下，并画了一道符，上书“太公在此，诸神退位”，贴在灯笼杆上，算是对自己的一个安排。这用现在的观点看，就有些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了。真相到底如何，我找了一些资料，也不甚了了。所以，我倒以为此说有理。这也就像过年贴门神一样，吓唬大鬼小鬼，有姜太公在此，你们是进不了我家的。如是，白天有门神，晚上有姜太公，也就放了双保险了。不过，我还听说过另一种说法，与财神有关。按这种说法，每年除夕，财神都要找一个人家过年（这大概是文财神比干了），奔亮处投。因财神只有一个，万众皆想发财，于是，家家竖起灯笼杆，争高恐低，也是勾引财神的意思。不管哪种说法为真，年年过年竖灯笼杆，却是我们那地界的风俗，千真万确，传了一年一年。
那些年我正年轻，玩心盛，年年过年，都要竖起灯笼杆，高高的，再挂上大红灯笼。而且，年年除夕，看大秧歌之前，我都要走大街，串小巷，比一比，看一看，倘发现哪家的灯笼杆高过自家，心里就不是滋味，思量着来年砍灯笼杆，一定要高些，再高些。现在想来，这也不是为了勾引财神，而是满足一种心态。
就有一年，已是腊月二十八了，我还没有准备灯笼杆。父亲发觉了，脸上就冰雪一片，问，今年的灯笼杆呢？我无言以对。父亲说，过年没个灯笼杆，还有什么意思。我就知道，我需上山找一棵白桦树了。而在此前，我已有爱树意识，不想再竖灯笼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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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也只有三点多，我们就上山了，推着一个手推车，轧轧响着，碾着满天星斗。那天天气不冷，我们甩掉皮帽子，解开衣扣，依然是满头满身的汗，直到走进林子里，身上的汗水才渐渐凉透。
因目标明确，那天，我们也没有往深处去，先选好白桦树，而后随便寻觅一些干柴，凑合了大半车，再装上那棵白桦树，就往家赶路，匆匆忙忙。因为那天可是大年除夕啊。车轻，人急，一路连跑带颠，未到午后一点，我们已然到家了。
一见灯笼杆回来了，妹妹们脸上的花就开了。说笑之间，就把一树梅花粘上了枝头，热热闹闹，春光无限。而后，大家齐心协力，一起竖灯笼杆。也是转眼之时，一根高高的灯笼杆就竖立起来了，花团抖擞，招招摇摇，顿时间，小院里春风出来一种大年的味道。
那一天破例，没有等到天黑，我就走出家门，先比左邻右舍，再比前院后院，犹自不相信，索性走上呼兰河大堤，俯视周遭，确认真的没有比我家更高的了，这才走回家中，慢慢地，志满意得。
总算盼到天黑了。大红灯笼点起来了，亮亮的；挂起来了，高高的，美得人心都红红的了。此时，我再走上大街，巡视几条街道，那种心情，的是过年的感觉了。待到子夜时分，一家人都聚在灯笼杆下，放焰火，放鞭炮，和和乐乐，吵吵嚷嚷，喜得父亲一个劲地说，这才叫过年啊，这才叫过年啊。我听了，心里更是受用，就暗暗唠叨，说不准这就是个好兆头呢。结果，当年高考，我竟然考中了。那年高考刚刚恢复，考生积了十一年，录取率是四十比一，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一晃之间，过年不竖灯笼杆已有很多年了。这固然与住楼有关，但更多的原因，却是如今的山上，树木已少得可怜了。再想上山找灯笼杆，除非是坐汽车。否则的话，除夕上山，再赶回来竖起灯笼杆，恐怕已是大年初二了，又有几家能竖起灯笼杆呢。其实，再细想想，这些年我们过年缺少的，又岂止是灯笼杆。还有除夕前贴的年画，还有除夕夜满大街小巷流星着的小灯笼，还有除夕夜扭得人心都醉了的大秧歌，又有多少能保留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