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唱了60年的戏,前15年唱苏剧,后45年唱昆曲。她是浙江昆剧团第一代当家花旦,她的那个时代,是昆曲复苏的《十五贯》黄金时期。她的杨贵妃,曾经颠倒众生足足一个时代。
昨日中午12点20分,一街玫瑰的喧嚣中,一朵最古典的昆曲玫瑰悄然凋谢。她便是92岁高龄的张娴,国内昆曲界最后一个“传”字辈闺门旦。
她唱了60年的戏,前15年唱苏剧,后45年唱昆曲。她的名字娴,是30岁时为了昆曲而取,因为艺术知道,昆曲闺门旦是如何高贵典雅,只有这个很中国的字才配得上。她是浙江昆剧团第一代当家花旦,她的那个时代,是昆曲复苏的《十五贯》黄金时期。她的杨贵妃,曾经颠倒一代人。
“自她之后,再也不会有那么原汁原味的古典派昆曲贵妃了。”这是张娴离去后,昆曲界传来的一声沉沉的叹息。
一个月前,身体略有不适的张娴还拉着浙江昆剧团团长林为林的手说:“我毛病没的,过两天就可以去上班的。”老太太向来身体很好,九十多岁了没一点高血压啊心脏病啦,老年人都有的病。所以,团长林为林很乐观地以为,老太太能很快度过这次小小的“不舒服”。
两天前,她口齿清楚地对小儿子周世璋话家常:“林为林把昆剧团管得很好,我很放心。以后,你们也一定要争气啊。”周世璋没有想到,这是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昨天上午,昆剧团的大多数人,来看他们的张老师。照例,这些年龄有大有小的学生们为他们的“奶奶老师”唱了几曲自己拿手的段子,有《长生殿》,有《思凡》,这时候,老太太已经不能讲话了,但是思路还是很清楚,在昆曲中淫浸了多年的耳朵也依旧灵得很,她用点头摇头等表情动作,对这般儿孙辈的学生作着最后的指点。
演唱完毕,儿子周世璋照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把母亲两天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没想到,几分钟后,老太太就过世了。
一个小时后,张娴的嫡传弟子,昆剧团如今的当家花旦王奉梅得知了这个噩耗,但是,她只来得及赶到师傅的家门口,与众多弟子一起,含着泪把老太太送出家门。
本月20日上午,这个世纪老人的葬礼会在杭州殡仪馆悄然举行,然后葬在她最爱的丈夫周传瑛身边,整整18年,这对恩爱的昆曲老人终于可以在天堂团聚,老太太再不用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自家阳台上,拿着丈夫亲手写的曲谱怀念他了。
根据老太太的遗愿,一切都要以最朴素最简单的方式进行。她甚至希望任何人都不要来看她最后的遗容,“记得我就看我的照片吧。”这个一生美丽的“杨贵妃”,她希望,所有的人只记住舞台上她所带来的光辉,而不是垂垂老矣后的沧桑。
“92岁,无疾而终,是喜丧。妈妈一定走得很幸福,因为直到最后,她还在听昆曲。”周世璋说。
没有儿子没有家她心中只有昆曲
自她之后,人间再无“杨贵妃”。只是那羽衣霓裳,有谁可以忘怀。在浙江昆曲界一片哀悼声中,猛然发现,“世盛秀万”四代昆曲人,他们中年龄差距足足有40岁,但是不约而同地都称她为“妈妈”。他们都和张老太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从他们的生活里,他们的言语里,我们一样能拼出一个真实而完整的“张娴”。
周世璋(张娴的小儿子)———他一直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在儿子眼里,妈妈不是普通的妈妈,她的一生,就是为昆曲而生。“对她而言,没有儿子也没有家,只有昆曲。虽然早就退休,但是每天早上,她都会去昆剧团上班,指点后辈。一直到去世前,她是团里最早一个到的人。“年轻时,她身体很差,可是自从唱了昆曲,反而一点毛病都没有了,昆曲使她长寿,使她快活。她最后惦记的还是昆曲。”
汪世瑜(原浙江京昆剧团团长,“世”字辈)———他也是个老人了。但是叫起张娴,除了一声“妈妈”,没有其他词可代替。号称第一巾生的汪世瑜从小便跟着周传瑛、张娴夫妇跑江湖。“我是张老师看着长大的,张老师是我的老师,更是我的妈妈。从小,他们就带着我上台演戏。演员,要在戏台上才能领略演戏真正的精神,我们世字辈的,都是这样长大的。我记得,那时候,我17岁,张老师45岁,我们相差近30岁。我们一起演《白蛇传》,张老师是白蛇我演许仙,可是张老师在舞台上手指一晃,叫我一句‘冤家呀’,我立刻就忘记了我们之间相差了近30岁,很快入了戏。
昆曲从根本上说,还是一种表演艺术,有些微妙之处,并不是文字和影像所能代替的,这就是口述的非物质遗产的魅力,也是遗憾。人一去,就带走很多啊。抢救人、保护人、重视人,这是昆曲现在迫切需要做的。”
王奉梅(浙江昆剧团当家花旦,盛字辈)———王奉梅恐怕永远无法忘记张娴给她开的这些小灶,或许就是这些小灶,成就了这个如今的当家花旦。
“1964年,她教我《白蛇传》,教到许仙去世,白素贞哭诉那段,我因为过分投入而唱不下去了,她问我,‘你这小鬼,怎么不唱了。’当她发现我哭了之后,就很欢喜地说我感情很投入。这么多年,她虽然很严格,却从来没有责备过我。”
林为林(现浙江昆剧团团长,“秀”字辈)———作为浙江昆剧团团长,有意恢复全本传统老戏《长生殿》,可是戏才进行了一半,那个指路人却永远走了。这不由让团长林为林捶胸顿足。“全本《长生殿》、全本《牡丹亭》、全本《玉簪记》、全本《墙头马上》……张老师一走,把这些都带走了,现在再也没人像她一样,把这些传统老戏都装在肚子里。昆曲就是这么让人遗憾,一个老人的走,就带走一肚子戏,再也没法挽回。
我们昆曲界是讲排辈的,一个团就像爷爷儿子孙子的感觉。张老师就像我们的老娘。这个事业就是他们这辈人传给我们的。她一直对我讲的是,戏要做好,人要弄好。或者对于我们来说,她留给我们的精神遗产更大。”
胡娉(浙江昆剧团花旦,万字辈)———胡娉心中的遗憾和悲伤一样多。“张老师一直说要教我《游园》《惊梦》,还有很多很多,她说我们的路子太新,希望学点老路子打打基础。但是最终我只学了她的一出戏,那就是《长生殿·定情赐盒》。以后,再没机会了。”
(记者张盛 都市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