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论谈
文化先人系列
钟叔河虽然曾经出任过岳麓书社的总编辑,但他为人所知,却不是拜这个职位所赐,更多人是通过他所编辑出版的周作人作品、曾国藩家书以及《走向世界丛书》认识到这个
名字。某种程度上说,他实际上已从编辑这个职业中跳脱了了出来,拥有一个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讲已经有点陌生的身份——出版家,而他对自己的定位则是“一个搞出版的读书人”。
钟叔河小传
钟叔河,湖南平江人,1931年生,著名出版人、学者、作家。1957年被划为右派,1970年又因“污蔑攻击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被判刑十年。1979年后开始从事书籍编辑工作,曾任岳麓书社总编辑。上世纪80年代,他策划出版了《走向世界丛书》,以及《知堂书话》、《曾国藩往来家书全编》等,这一系列书籍的推出,在国内知识界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此外,他还出版的个人著作有《走向世界——近代知识分子考察西方的历史》、《念楼集》、《偶然集》、《学其短》、《钟叔河散文》等。
念楼,其实就是廿楼,也就是平常所说的20楼。钟叔河住在长沙城一座居民楼的20楼,这些年一直以“念楼主人”为号。数字是多么的枯燥,但钟叔河却在这样的枯燥中,寻找出了一点文化人才能体会到的味道来。
编辑自然是个枯燥的职业,整天与沉闷的书稿打交道,而且,很多人,包括从业者,都是认为这个职业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书再风光,似乎都与自己没有多大关联,对其调侃之中有些许无奈。
知识分子未必是读书人
1931年,钟叔河出生于一个书香家庭。说到自己的出身,钟叔河强调自己是“读书人家子弟”。他认为中国的知识分子和英文的意思不一样。西方人所说的知识分子,中国叫读书人,并不完全相等,知识分子不一定是读了书的人。
南方都市报:钟先生,这次很高兴到长沙来采访你。几位长沙的读书人朋友,把你称作是乡贤,认为你身上有比较典型的湖南读书人气质……
钟叔河:我一直是做编辑的,报纸是传播媒介。知识分子要按职业来界定的,主要有三个大类,最大的一部分是教育家;另外一部分是创作研究,包括写作者和科研工作者;还有一部分是搞传播。我的划分不一定很准确,但大概是这样。中国的知识分子和英文的意思是不一样的。西方人所说的知识分子,中国叫读书人,这不是完全相等的。知识分子不一定是读了书的人。我说的三类人,要求具备的素质是各不相同的。
写《史通》的刘知几,他是历史学家,他讲过,论史的人要有“才、学、识”。第一类,教书的人是要有学,只要教书的人比被教的人多一点学问,看他合不合格,看他有没有学问;搞创作研究的应该有才,学问当然要有,不具备才,搞那个东西是不能搞的,但最重要的是要看他是不是适合;做记者采访,搞传播,包括搞影视,搞编剧导演,我认为很重要的是见识。当然,这三个不是孤立的,见识还是应该有学问,孤陋寡闻是不可能的。周作人讲过一句话,搞鉴赏的没有诀窍,就是要多看,看多了,他不能画出一幅画来,但他看了就能看出好画,能识货。搞我们这个出版,包括你也是,不具备这一点你就很难做好。
我这个人学问是没有什么学问,不是故意自贬,当然文学功底还是有一点的,后来边走边学也算积累了一点,学了一些知识,但没有什么研究。在外交这些方面还是有一点兴趣,但还谈不上有什么很深的学问,不是一无所有,多少有一点见识。
我搞编辑的时间并不长,18岁到新闻干部训练班当记者当编辑,但是在报社里,比现在的自由还少的时候,自己能够做的事情还是很少的,空间很小。真正来编书还是在1979年落实政策以后,不能回报社,只能到出版社。到1989年我就离开岳麓书社,不到十年时间,很短。1989年以后我还在编书,用现在的话叫自由编辑了。
南方都市报:还是从头说起吧。我听说你小时候家庭条件是不错的,是世家?
钟叔河:世家谈不上,我家是读书人,不是工人。过去来讲是要做多大的官才有多稳定的,而且世袭,生下来就是子爵伯爵的才能算世家,我达不到,只是读书人家子弟。
南方都市报:解放后你刚开始的时候是在做报纸?
钟叔河:在《湖南报》社。那个时候成立一个新闻干部训练班,1948年8月,我考到这个班报到,《湖南报》8月5日创刊,训练了几个人,就到报社去工作,结业以后我到报社。我本意是要读书,在国民党的时候我也想读书,这个不多谈,反正我以前是想学考古或者植物,因为我父亲是个教授,教数学的,我哥哥学农的,我接触过这些书,对植物学很感兴趣,对考古也看过一些书,对挖掘人类古文明的事有兴趣。我考干部训练班也是偶然的,50年我那时才18岁,正是青春期,有一个女孩子,我跟她很要好,她考到新干班,我也跟着她考进去。
我本来想读书的,我父亲早就退休了,他59岁才生我,退休就住在家里,有工资,抗战的时候工资很微薄了,但毕竟还有。等到抗战胜利,他的工资又增加了一点,国民党也给了他一个民主人士的头衔,文献委员会;解放后给他一个文史馆员,一个闲差,不用上班只拿工资的。我家里没有“地富反坏”,所以我要读书还是可以的,而且读书不要钱都是公费。但是到新干班就算是参加了革命,就安排了工作,不让去读书,个人要服从组织,你去读书就是脱离组织脱离革命。那时候要考北大清华都是可以考上的,因为学校都空了,清华大学的三年级四年级学生都不要文凭南下了,只有少数人想读书,原来的课都停了,文学史也不讲了,讲社会发展史,讲猴子变人,大学学政治,到搞“四清”之后,要上学更不可能了。
被打成“右派”不觉冤枉
1957年,钟叔河被打成“右派”,进入他人生的第一次低谷期。有人对他说,如果湖南日报只有一个“右派”,“那也肯定是你钟叔河”。出人意料的是,钟叔河告诉我,他并没有被冤枉的感觉。
南方都市报:你一直在报社工作,为什么到反右的时候被打成“右派”了?
钟叔河:我在报社做编辑,跟通信员联系,那时的通信员就是新闻干事,都是大学生,相当于记者站,把他们的稿子整理一下。我老婆就是衡阳记者站的。1957年,我被打成“右派”了,当时湖南日报打了50多个右派,人民日报也才十几个。有人对我说,“如果湖南日报有一个右派,那就是你钟叔河,我们‘右派’划多了,并没有指标,但你是不冤枉的,只要有一个,肯定不会错,那就是你。”
南方都市报:为什么认为你肯定是“右派”的不二人选?你自己怎么看这个问题?
钟叔河:因为我的右派言论呀。为了批判我这个右派分子,湖南日报还给我一个人编了一本书,这本书我现在还有,说我反党反社会主义,说我是有纲领的右派分子。错就错在我有思想,说我是个有思想的坏分子。我没有被冤枉的感觉。
南方都市报:打成“右派”以后被送去劳教了?
钟叔河:“右派”也分几种。态度恶劣罪行严重,接受劳动教养,这是第一条处理。其次,态度特别恶劣或者罪行特别严重,并开除公职。罪行严重态度还不太恶劣的,态度恶劣罪行还不太严重的,撤销原来职务和级别,等等,最轻的一种是戴帽子不做任何处理。我是接受劳动教养。
和周作人的交往
在打成右派之后,钟叔河没有回到报社,而是在街道上参加劳动,靠拖板车来接济生活,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引车卖浆”。也正是在这一阶段,钟叔河反倒有了人生中一次难得的平静的读书机会,他阅读了大量书籍。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和周作人有了一段交往,为他1980年代大胆率先出版周作人的作品埋下了伏笔。
南方都市报:我看过你的材料,1958年之后你到街道去了?
钟叔河:1958年我去劳教了,然后回家,我父亲要我写信,回到街道,那时候还不是很苦的,因为回到了我父亲家里。那时候我们夫妻两个都是右派,都申请回家,工资都不低,甚至比我父亲还高一点。我后来搬出来,自己租个房子,自己拖板车养活自己还是可以的,那时候不苦。拖板车痛了几天,睡了几天就不痛了,那个时候没有什么朋友往来,真正看书看得多就是那一段,还有一段就是关在牢里的时候。当时也不可能看到很多,但我确实看到了很多。我有个好处,看书看得很快,而且还记得。
南方都市报:在那个年代,你看的书从哪里来?
钟叔河:我父亲有图书证,我用他的证去图书馆是可以借书的。我后来有活干,刻蜡纸,8毛钱一张蜡纸,一个月就有60块钱,加上30多块钱工资,那就很不错了。我也做木匠,柜子里的木工刨子就是我做的,欧洲的木匠是世界最好的,中国的手工艺做得好那是屁话,欧洲的工匠要比我们精致得多。
南方都市报:当时怎么会跟周作人有来往?
钟叔河:抗战8年我都在(湖南)平江,我哥哥比我大7岁,我读小学时他已经读高中了,他的课本里面有周作人鲁迅,我就对周作人很感兴趣,他的文章比别人,不做作,看得懂,而且意思很深,每次看都有体会。课文里有《金鱼、鹦鹉、猫和狗》,实际是从他的文章里选的,作者介绍里有他写过什么书作品,我脑子里有,没看过,先有名。这个人的文章对我的胃口。
解放后出过一本书,叫作《鲁迅的故交》,署名周遐寿,我不晓得周遐寿就是周作人。其中有一篇叫作一幅画,说他还有个小弟弟,三岁的时候死了,母亲叫他找人画一幅画,又没有照片,不知道什么样子,最后挂在母亲的房子里。我觉得写得很好,后来又看到一本书,叫作《希腊的神与英雄》,也是署名周遐寿翻译的,天津出版社出版的,我觉得很好,但希腊的人名很多都不懂,就写了信去问出版社,那时候出版社对读者来信不像现在,很重视的,他又没有回我信,就把信转给周作人去了。周作人就回了信,寄给出版社,再转给我,我才知道周遐寿就是周作人。后来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原件我现在还有。1989年周丰一整理他父亲的东西,发现了我写给他父亲的信,就把信复印一份退回给我了。
南方都市报:给他写信的时候没有想过他被称作“汉奸”这个问题?
钟叔河:我倒没有想过什么汉奸,但是我也想说的是,和日本人能够不合作最好。我认为,周作人绝对不是为了什么名利和日本人合作,另外,是汉奸,和日本人合作是他的一个污点,但不影响他的文章的价值吧?比如培根、牛顿,尤其培根,个人品行是很差的,但后来淡忘了这些事情。
南方都市报:是不是有这段交往,所以后来从牢里出来你就出版了大量周作人的书?
钟叔河:我并不恨周作人。说实话,我估计有相当一部分这样的人会恨,但是我还不一定恨。骂刘少奇骂彭德怀的,后来骂“四人帮”的,都是中国人,这是中国人的习惯。这是一个问题。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名节,所谓的大是大非,这个东西有时候很容易误导人,政敌与国家或人民不一定是完全相等的。我看一个人,看他的道德怎么样,看他对人民怎么样,是做有害于人民的事还是有利于人民的事,有利于文化的事还是有害于文化的事。另外,我出他的书,采取了一个策略,就是不去写周作人的书,不去评论周作人的书,要写我可能比别人还有条件写一点,为什么我不写?因为我一写,就要卷入到里面去了,我不牵涉到对周作人的评论。但是我出他的书是没有错的,即使要批判一个人,也要掌握这个人的材料,对吧?你不能瞎批啊,没看过他一篇文章怎么批啊?
南方都市报:当初出书的时候是不是遭受到了很大压力?
钟叔河:很大压力。首先,我那时候在岳麓书店,是古籍书店,你古籍社为什么出周作人?你这是不务正业。《走向世界丛书》还是文艺文献类的东西,“五四”以后的就不是了,周作人写的全部都是白话文,而且还是白话文的开山祖,这是和古籍不相干的。另外,我出曾国藩的书都有人反对,报纸上都有很大的文章说,讲汉奸刽子手曾国藩的一生,出这类家书有何益?所以有些人批我钟叔河钟爱汉奸,出完曾国藩又出周作人,但我认为这些人是绕不开的,关心文化文学都不能避开周作人,他是一个客观的存在,如何评价他是你们研究者的事。我不是研究者,我只是一个出版者,给你们提供资料,你拿了去,我都不管,这些都是你的事情。
为什么要编《走向世界丛书》
钟叔河生活坎坷,打完“右派”之后又进了监狱。他没想到,自己一出监狱就进入到出版行业,一举出版了《曾国藩家书》、周作人作品等,尤其是《走向世界丛书》,在中国知识界的影响可谓非常巨大,甚至钱钟书先生主动为钟叔河写了一篇序言。这些在当时属于非常敏感领域和人物的作品出版,让钟叔河感受到了很大压力,却也真正成就了他在中国出版界的声誉和地位。
南方都市报:你刚才说在60年代拖板车还不算苦,那么1970年又把你打成“反革命”关到监狱里去怎么样?为什么会被抓进去?
钟叔河:那时把朱正他们都抓进去了。有人检举揭发我在家里面散布一些言论,也确实讲了一些。我跟你讲,中国的国民尤其中国的读书人素质很坏的。以后再来次运动你就会发现,你肯定会发现,互相勾心斗角者永远不会缺乏。
南方都市报:你1979年之后一出监狱就到岳麓书社了吗?
钟叔河:我平反了以后应该回湖南报的,但我不愿意回,到这里倒是朱正给我推荐,他出了牢,而且名气比我大得多。我不愿意搞报纸,搞报纸的副刊也没有一点味道的。
南方都市报:很多人知道你,基本都是从《走向世界丛书》开始的。你什么时候产生要编这套书的念头?
钟叔河:其实我早就有这个选题,早就在建议搞这个东西。当然,我在坐牢的时候也不会想到我会去编图书,但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就是中国怎么样实现现代化?中国从清朝起,开始正式考虑的一个问题,是怎样实现现代化?为什么要现代化呢?因为中国是现代化前的国家,之前是封闭的国家,在中世纪前都是,不是全球文明。到工业革命航海大发现,工业化以前,欧洲也是封闭的,被分割成不同的地区,西欧是西欧,古罗马是希腊文明的范围,阿拉伯是另外一个世界,东方是东方汉文化,美洲是印第安人,各种文明都是不往来的,有也是属于不自觉的交往。后来经过文艺复兴,经过航海大发现、工业革命,西方就开始向外了。
南方都市报:出完《曾国藩家书》后又出《走向世界丛书》,你有没有感受到压力?
钟叔河:在中国办任何事情都会有压力。至于我为什么可以一步跨入世界……我本来就是社会上的人,牢里也是社会的一部分,并不是说完全和社会隔绝的。我和朱正在坐牢的时候,就一直在讨论,探讨中国要往何处去,再一个中国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我们都认为,中国的根本问题是如何走向世界化的问题,把中国引入世界,把中国变成全球文明的一部分,也就是现代化的问题。
清朝也好,慈禧太后也好,都是抗拒现代化的,本质上认为这些麻烦是现代化带来的。中国社会是个超稳定的系统,它内在的要求变革的动力是弱的,而且,中国文化的本质上是内向的,是自足的,我自己做什么都是很好的,我不需要外面什么东西,所以“因夏变夷”,只有我华夏文明去改变那些外面那些落后的,不能“因夷变夏”,我们的东西都是尽善尽美的,这是中国文化的根本仪态。当然了,中国的文化是有优越性,我并不是蔑视我们的文化,中国人作为一个古老的民族,他的文化有强大的生命力,但也正因为如此,中国要走向世界非常艰难。中国文化本质上,也是个特别保守的文化。
中国对西方的了解,比起西方对中国的了解,大概要晚一千年。中国真正走出去看一下,是鸦片战争后的几十年的事。西方有四大东方游记,像利玛窦他们有大量的书,也带来了西方的文化文明,当然那时候他们不叫文化叫宗教,所以中国走向世界很艰难。最早的西方的记录可以看出这种心态,像郭嵩焘那样的是凤毛麟角,很多是骂外国人的,有些承认外国人有些技巧上的东西,但文化上是不行的,现在看起来是很可笑。这些心态和变化很值得研究。
南方都市报:《走向世界丛书》为什么想到要以系列的形式来出版?
钟叔河:之所以要以系列来出,我是认为如果分散来出,没有什么印象,而且不一定什么人都能看懂,所以我必须每篇前面都要写很长的导言,介绍这个人的背景,还有他到外国去的背景,以及他记载的各国,透过这些记载,看出他的心态和他的见识。所以我后来自己出了两本书,是《走向世界丛书》,我加了个副标题——近代中国知识分子考察西方的历史。另外一本书是《从东方到西方》。出了几十种书,我就写了几十篇绪论。
南方都市报:这些书的出版,对社会影响很大,你是不是有一种成就感?当时就你一个人在编吗?
钟叔河:比较辛苦。这个东西是这样的,我对领导也有交代了,我一样做事,除了编这套书我还有别的工作,我只是兼着做这个。我也不觉得辛苦。包括写绪论,一般四五万字,最短的一万多字,包括绪论在内,包括找人抄出来,包括校改错字到发稿,到小样到金样,到注释,一个月一本。那时候我确实电视都没看过,搞这个事情有味道。我都不太愿意讲这个事,说出来好像标榜自己似的,我就讲一个小事。绪论文章别人不写,也找不到人来写,但不写这个文章书出来就没人来看,所以不用我自己的名字,用的是“顾及世”,也就是古籍编辑室的谐音。后来还用了一个“何守中”。
南方都市报:《走向世界丛书》后来还请钱钟书先生写序了……
钟叔河:我没有请他写序。那时候我也给《读书》写过一点文章,说得到一点好评,但我不太清楚。我很少出门的,到现在也只去过北京四次,三次是岳麓书社当总编的时候去的。我是《读书》杂志的作者,《读书》又发过几篇反映《走向世界丛书》的文章,钱先生告诉董秀玉沈昌文他们,说《走向世界》的编辑如果到北京来,他愿意见一面。我去北京的时候董秀玉就带我去见了他,后来我们通了几十封信,现在还在我这里。
当时《走向世界丛书》已经出了几十种。我让他给我提点意见,他也给我指出来一些错。他说我的导言应该另出一本,每本前面都有我的导言,他也知道是我写的,他自告奋勇给我写个序,我当然很高兴。他是给我的书写序,好像也是他唯一写的序。别人还以为我跟他有什么特殊交往,其实没有。
身上不乏湖湘气
对于湖南,向来有“惟楚有才”的说法。的确,在湖湘这块土地上,历来盛产各类英雄,其知识分子更是向来有风格辛辣、敢为人先的特质。在1980年代的中国出版版图中,湖南是任一方都不可忽视的重镇,出版了一系列具有全国性影响的重要书籍,钟叔河正是其中一个相当典型的代表人物。
南方都市报:你在出版社,除了《走向世界》,周作人的书也出了,曾国藩也出了,都是要很大勇气的,很多人称之为“湖湘气”,你身上是不是很能体现出这种湖南人的气质?
钟叔河:勇气我并不缺乏,我也不太怕惹祸。另外,一个人如果不能完全按照自己想法来做一两件事,那就太没意思了,一个人不能做一个看别人眼色行事的人,太窝囊了没意思。而且人的一生时间实在有限,像我,快50岁才开始到岳麓书社做事,只做了十年编辑,能做的很有限。但是我最近编周作人文集,他一生写了四千篇文章,说我们小巫见大巫都谈不上,不要说没读过他那么多书,连书名都没有听过,不仅中国的,日本的西洋的,他们的古典,古希腊的书,他都能,日本的古文是汉字,现在日本人都看不懂,后来才有假名,他都懂,我们跟他比起来差别太大了。
南方都市报:你在90年代后还一直在编书吗?
钟叔河:除了编书,我还写一些读旧书的笔记,还在几个报纸有专栏,笔记的笔记,我现在只看笔记,因为笔记好看,看到好的随时可以开始,不好看的丢开就算了。几本书里可能只有几篇有味的,我是借题发挥。总之有一点,就是一定要有所感,或者有所思,或者有所知。
南方都市报:你真正做出版只有十年时间,回过头来看,遗憾多还是收获多?
钟叔河:我还是做了些事。按照平均数来看,十年之内,不算我当总编辑出的书,署名我编的书都有不少,后来又编了那么多书,我还是做了些事。但还是不理想,遗憾也是很多的,比如《走向世界丛书》,周作人的书,在湖南出版界都没有完整的。湖南出版的“三种人”,周作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丑陋的中国人》,两个和我有关。但《走向世界丛书》我本来计划出一百种,只出了36种,仅完成三分之一。还有几种重要的书还没有出,张荫桓,还有张德彝。我现在正在给广西师大出版社编周作人散文全集。
南方都市报:你认为一个好的出版家应该是什么样子?
钟叔河:一个好的出版家首先要爱书,不纯粹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者为了自己赚钱而去编书,要看到书的本质是一种文化的载体,自己出的书是有益于这种文化的传播,也要承担一定的风险。老板的话,不要每本书都赚钱。实际上有文化价值的书也不会赔本,读者民众大量欢迎的书不会,金庸那样媚俗的书也要出,也不要排斥它,要满足读者的这种需要,但如果全靠那种书是不能整肃文化的。
南方都市报:作为一个出版家,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个职业有特别的要求?
钟叔河:不会比搞别的职业更难。我不想特别强调出版家有什么特别的使命感或者意义,那样的强调也没有意义,就像教师一样的,要教到几个好学生,都难。
我这样的编辑是个特例,《走向世界丛书》是我自己选题,自己找书,我来编我来加工,写前言后记,这就是借着古人的书来搞我的作品,这是我的编辑作品,你不能都找这样的编辑。你不能去拍领导的马屁,领导要我出什么书我就编什么,那就没意思了。我在本质是抗拒做这个事情,所以他们不喜欢我。
记者手记
采访钟叔河先生是件既开心又沮丧的事:他可以滔滔不绝讲上一上午,用的却是我基本不太懂的长沙官话。我在采访过程中是半听半猜,回来整理录音内容也就更是件艰巨的工作,但是坦白说,这是一次让我收获颇丰的采访,让我认识到一位典型的湖南知识分子本色。
钟叔河一直说自己很少出门,到现在为止也只去过四次北京,基本都住在长沙城里,普通话不太好也在情理之中。然而,这样一位没有正经念过大学的爱书人,一位久居于长沙一地的读书人,一位只做过十年专业编辑的出版家,却以绝大勇气在刚刚复苏的时代中抢先出版了分量十足的系列书籍,影响远播全国各地。我以为,单就这点而言,大可以作为湖南人的骄傲。
我自然不想因为一次采访就过分抬高钟叔河的成就,他本人也一再强调自己只是个搞出版的知识分子。我想起许多人传说的钟叔河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之间的一段故事,并且当面向他求证过,也得到他本人的证实,现在写在这里,大概可以当做理解钟叔河人生的一个小小注解:“我买那本书的时候是耍了个花招的。别人已经拿到手里了,我解放以前就看过林语堂、郁达夫介绍他的文章,我就夺过来。他说你搞什么鬼呀要抢我的书,我说你不要急,我不跟你争。我转身对营业员说,学生不能买旧书的,学生没职业,哪里有钱买旧书?营业员怕发生纠纷,而且卖给谁都一样,这样就给我买到了。后来有人写文章说我这是强取豪夺。其实我拿这个书的时候只是个拖板车的,豪夺肯定不是,巧取是巧取。我觉得这个没有关系,孔乙己还窃书呢。我不会因为是个丑事而津津乐道。”
如你所知,我眼中的钟叔河就是这么一个爱书如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大胆却又绝不乏心计的知识分子。
B12-B13版撰稿:本报记者刘炜茗
B12-B13版摄影:唐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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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叔河住在长沙城一座居民楼的20楼中,他称这里为“念楼”,这些年一直以“念楼主人”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