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
轻松漂亮地运用大型曲式结构在维也纳古典鼎盛时期还是家常便饭（想想海顿和莫扎特，他们能像完成客户订单那样源源不断地制造交响曲），可进入浪漫主义时代后，对于那些刚从贝多芬九部交响曲重山压顶之下侥幸逃生的作曲家们来说，多愁善感、疑神疑鬼的诗人气质使他们连创作一首扎实、匀称、带四个乐章轮廓的钢琴奏鸣曲都颇为吃力，更不用
说真正意义上的室内乐和交响曲了———在他们看来那基本上是个impossiblemission。
这段时期———李斯特漂泊的心灵皈依宗教以及勃拉姆斯出现以前———仅有一个人尚能用圆滑流畅的笔法写出曲式严谨的大型作品，他就是出身金融世家的门德尔松。也许继承了银行家父亲的职业基因，他在作品中快速编织音符和调配色调时就像划拨账目那样精明、冷静而理智，而且在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因感情用事而导致账目严重亏损———这其实就是金融部门和古典主义室内乐对财务总监和作曲家的共同职业要求。创作于十七岁时的《降E大调弦乐八重奏》中，门德尔松像莫扎特那样展现了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难以置信的才华横溢，高开低走的弦乐器效果音响饱满，主题高贵感人毫无矫揉造作之嫌。末乐章对演奏家的要求极高，无穷动旋律引导出一个灿烂而激动人心的赋格，所有八件弦乐器必须完成个体技术的创造发挥才会迸发出集体音响的不可阻挡的辉煌活力。在这里门德尔松几乎运用了教科书中所有的技巧：主题、答题和对题前后上下呼应模仿，在精湛灵活的对位法下被巧妙结合并纵横规划的层次脉络清晰分明。
《八重奏》至今仍被视为室内乐作品文献中的一朵奇葩，最可贵的是身处浪漫主义时期的门德尔松并未把奏鸣曲式视作一个可以随便往里面塞入乐思的框架空壳———如其他同代作曲家经常做的那样———而是真正地调动所有高贵、文雅、动静有礼的举止来充盈并实现其结构本体。然而，门德尔松的弦乐重奏作品和后来勃拉姆斯的几部杰作一起标志着这种美轮美奂的室内器乐体裁临近其历史终点的挽歌，它们的青春意志和雄姿英发将在之后的悠悠岁月里消磨殆尽，充斥在我们耳畔的将是近现代作曲家们在书斋里费劲拼凑起来的、由奇特密码组成的抽象晦涩之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