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鲁民
一代大儒、著名学者张中行先生驾鹤西去,留下数百万字的精粹作品,留下博大精深的思想,留下高山仰止的精神;但他的大器晚成,老树繁花,也无意中留下了一点“负效应”。
所谓“负效应”,我得解释一下。张中行先生以97岁高龄辞世,可称人瑞,但他一生功业成就的高峰,却是在75岁以后,在这之前,他基本上是默默无闻,无人问津,除了人们提起《青春之歌》时,会说到他是那个落后男人余永泽的原型。照理说,常人到了七旬,都该休息养老,含饴弄孙,不会再有什么大作为了,可是张中行却不然。他在75岁以前,主要工作是编教材,没什么著述成果,75岁以后,却意想不到地迎来了大爆发。新作一本接一本,内容一本比一本精彩。《负暄琐话》系列,平和冲淡,清隽优雅;《禅外说禅》深入浅出,雅俗共赏;《说梦草》、《顺生论》思想深刻,文笔优美;《流年碎影》,娓娓道来,平实自然,短短几年就奠定了他散文大家的地位,被季羡林先生称为“高人,逸人,至人,超人”。
于是,我就听过不少文化界的朋友说,人家张老快80岁了才出了头,咱也不着急,先悠着点,享受人生,等积累差不多了,再像张老那样,老树开花。有时候,我心存懈怠不愿工作时也常这么安慰自己,年月长着呢,到张老那个岁数再爆发也不迟,说不定我也会大器晚成。这或许可称是张中行的“负效应”?
其实,这种想法是很靠不住的。年轻力壮时不努力发奋,却寄希望于老了之后再出成就,这种成功的例子太少,概率太低。姜子牙算是一个,80岁以后才出山辅佐周武王伐纣成功,他很侥幸,几乎就被埋没了。还有一个佘太君百岁挂帅出征,但这是很无奈的事,因为杨家将都打光了,剩了一群寡妇,只好由老太君带着12个寡妇征西。而且这还是传说,未必真有其事。
先不说别的,人生无常,旦夕祸福,能不能活到张中行那样的高龄都很难说,即使活到那个岁数,身体能不能支撑,精力够不够用,会不会得老年痴呆症,也是未知数。我们知道,人的记忆力、创造力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退,就说张老,也就是80岁左右有一阵子写得比较多,最后10年,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而且,很多人只看到张中行在老年后的大放异彩,没有看到他在这之前长达60来年的辛勤积累,不懈学习,苦苦思考,加之毕业与北京大学,曾受教于胡适,结交了许多大师鸿儒,因而,奠定了深厚的国学、佛学、哲学的学养,并有着丰富的阅历,这也都是常人难比的。
最重要的是,张中行之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动笔,没出成果,也是不得已的事。他在那些社会生活不正常的岁月里,被戴上种种帽子,屡受冲击,胆战心惊,根本无法动笔,即使写出来了,也无处发表,没人给他出版。所以,当有朋友为他惋惜说:你要是早点写就好了。张老反问道:那时候我能写吗?
可见,张老的晚年开花,越老越红,并不符合正常的人生规律,而是特殊条件下造就的特殊例证,倘若张老在青壮年时就能正常地写作研究,他肯定能取得更大更辉煌的成就。因而,我们切勿把这种特殊的个例当成普遍经验,还是得趁精力最充沛、创造力力最强的中青年时期,著书立说,建功立业,“赢得生前身后名”,免得“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顾炎武诗曰:“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花。”正是张中行先生晚霞灿烂的生动写照。我们赞颂这种老有所为精神,但更应珍惜年轻时的大好时光,努力工作学习,立德、立功、立言,千万别蹉跎岁月,幻想着像张中行那样老树开花,因为他能行,你不一定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