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结海
遥远、神秘、古老、东方,这几个词至今仍是绝大多数没有来过中国的老外对中国的印象,朦朦胧胧、模模糊糊。这就难怪,许多老外一到中国就如坠云雾,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众所周知,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存在着两套话语系统:一套是用于公众场合的,一套是私下说话时使用的。不管是领导干部还是普通百姓,一在公开场合说话,就会比较多地加入一
些套话、空话,甚至大话、假话。这四种话,我们自己很受用,可是外国人一听就犯迷糊。
我有一位美国朋友,娶了位中国老婆,住在岳父岳母家,中国话说得比大山还好。可是他告诉我,中国人开会,说的每句话单独他都听得懂,合在一起他就不明白意思。前不久,我陪两位老外到一家科研机构与该机构负责人面谈,该科研机构有差不多十人出席,领导很自然用了那套公众场合的话语系统,从邓小平理论到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从建设小康社会到建设和谐社会。弄得老外一出门就赶忙问我:“刚才那位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去过西方国家的国人普遍有一种感受,就是那里的人特别容易相信别人,中国人说什么人家都相信。有一次我们去一家服装商店,大家都推荐我买一件衣服,我自己也挺喜欢。可是口袋一掏,钱不够,其他人都把自己的钱拿出来,还缺一点点。我和店员说,这件衣服我要,今天钱不够,明天再来买。一出门,有一个人就发现他另外一个口袋里还有不少钱,我们立即回去。我惊讶地发现,那位店员已经把刚才那件衣服放在一边收起来了。这样的事我在中国还从来没有看到过。
在中国,我们是先假定一个人是不诚实的,只有通过交往发现这个人是可靠的才开始相信他。在西方,人家是先假定一个人是诚实的,只有通过交往发现这个人经常撒谎才开始不相信他。
中国人为什么这么爱撒谎呢?一项心理学的对比研究可以部分回答这个问题。这项研究分别在中国和美国调查人们心目中最具智慧的人和事,结果发现中国人心目中最有智慧的人是诸葛亮,最具智慧的事是空城计和草船借箭;而美国人心目中最具智慧的人是爱因斯坦、牛顿、亚里士多德等科学家和思想家,最具智慧的事是科学家的发明创造。
大家看,中国人心目中最有智慧的事都和“骗人”有关。也许有人会问,诸葛亮是军事家,而常言说得好,兵不厌诈,一个军事家欺骗敌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为什么把这件事上升到这样的高度?这个问题我分两个方面来回答。
第一,德国人卡尔·冯·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被西方人尊称为军事理论的圣经。不像我们自己的《孙子兵法》,这本书绝大部分中国读者可能没有读过。这两本书我们做个简单比较就会得到有趣的发现:《孙子兵法》第一篇——计篇——一开始说“兵者,诡道也”。我们再看看《战争论》的第一章“论战争的性质”,这一章的基本概念是什么?“人多的一方要赢人少的一方,实力强的一方会战胜实力弱的一方。”这不等于大白话吗?许多读者可能会问,这也算什么兵法?
第二,在西方的战争史上其实也不乏以弱胜强、以少胜多,或者类似诸葛亮的避实击虚、四两拨千斤的经典案例。问题是,为什么这样的案例、指挥这些战役的将军没有成为西方人心目中智慧的象征、智慧的代言人?同样的道理,诸葛亮的功绩远不止空城计、草船借箭这些,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件“骗人”的事情在中国流传最广?
我的答案是,尽管道德层面上中国人谴责谎言,但是在内心深处,中国人并不把撒谎当回事,因此,对敌人撒谎这一特殊的谎言一旦摆脱了道德束缚,就装上了“智慧”的翅膀。于是,谎言要掩盖的真相就堂而皇之地变成了机密,接下来的任务是比谁撒谎的本领更高,谁的谎言更难以被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