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
池莉
世界上谁能把欧洲人和南美人逼得说出“不要钱”来？世界上什么才能让欧洲人和南美人主动说出“不要钱”？唯有深厚的、值得信任的、感动了他们内心的真情。他们只为
自己的真情付出。
南美友人盖塔女士
2003年去法国，主要在布列塔尼地区，由一个精力充沛、热情洋溢的法国女人开车，奔走了多个城市、观看书店为我布置的漂亮橱窗，与书友们见面，接受勤恳敬业的法国记者采访，听法国读者们在那里朗诵和讨论我的小说。自1995年，我独自一人乘坐列车从德国来到巴黎，与法国一家出版社签署下第一份出版合同，之后合作关系一直良好，至今已经出版到了第八本书。应该说，我是感动的，也是开心的，也是喜欢法国的。然而，我也应该说，我自己并不能够完全融入，我始终都有隔靴搔痒之感，我总是要把出版事务积累到一定程度才去一趟法国。我总这么想：法国读者喜爱的大约是我的翻译家吧？
因此，十年来，尽管我与许多法国人喝过咖啡吃过饭，也应邀到过人家家里做客，通讯本上也记录了一大把电话，然而我的法国朋友却总是没有多起来。在我这里，熟人多，朋友少。我永远都无法广交朋友。
比如那次从西部返回巴黎，下飞机以后，就在出站口挨个查看接人的牌子，结果所有牌子上都没有我的名字。回头却见一个女人奔了过来，头发花白，扎一小辫，手里挥舞着我的小说，这样的接人方式完全出于意料，印象一下子就深刻起来。她叫盖塔，一个喜爱中国文化的法国籍的委内瑞拉女人。那天巴黎塞车，她的先生马赫克，一个大学教授，三下两下急刹车，顿时我就晕车了。我一直紧闭双目强忍恶心，只求尽快到达盖塔家，让我马上躺下。盖塔说：当然！哦，当然！盖塔已经学习了几年中文，程度大约在幼儿园中班，不过有时候会蹦出特别贴切的单词。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南美女人，她年近六十岁，精神状态近三十岁，动作敏捷，热情奔放，夸张的首饰大花的睡袍，满脸女学生神态，只因为喜欢我的小说，便天真单纯到毫无隐瞒的地步。她请我喝她珍藏的委内瑞拉咖啡，轻蔑地说：法国有什么咖啡啊！她告诉我：她和马赫克2002年才结婚。她20岁就与马赫克相爱，共同生活了将近40年，生儿育女，子孙满堂。如今他们坐在我的对面聊天，彼此依然还是含情脉脉。他们结婚的原因纯粹是他们的孙子想进教堂结婚。盖塔扯着她和马赫克的白头发，开玩笑说：“头发白了，该结婚了。”看来，南美人比法国人更浪漫更奔放更坦率。我喜欢他们。但是我并没有用语言表达。我是中国女人，我疯不起来。分别之际，盖塔把她的委内瑞拉咖啡，用一个小小的瓶子，送了一点点给我。我则买了一瓶28欧元的波尔多干红送给了他们。他们接过酒，一看就傻了，神态如此之凝重，凝重之中还有迷惑和尴尬：为什么要买这么昂贵的礼物呢？盖塔严肃地对我说：“一般我们只喝5欧元的酒！”我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的道歉发自内心，是我冒昧了。他们让我进一步懂得：人与人之间，最要紧的就是恰如其分。
“我的家乡不要钱”
转眼就是2005年了，我这次的法国之行，首先小住巴黎。我的出版社用心良苦，一是体恤我少有机会观光，二是我的新书《太阳出世》首发，因此给了我一个惊喜，特意请我下榻一个名叫“太阳出世”(日出)的古典旅馆，就坐落在巴黎著名的圣米歇尔广场，隔着塞纳河就是巴黎圣母院。多少次，我想念起盖塔夫妇来。我真的很喜欢他们但是我不会真的去打他们的电话。一天傍晚，我沿着塞纳河散步，过了桥到对岸，大街小巷随便走走看看。忽然，我感觉盖塔和马赫克近在咫尺。一条石板小街出现了，接着是一幢古老的楼房。问题是这一片楼房都在修葺，一律笼罩着施工防护布。悄而没声的呼唤从我心里发出：盖塔，马赫克，盖塔，马赫克。
奇迹出现了：大门开了！盖塔出来了，还是穿着两年前的那件大花图案睡袍，还是扎一小辫。难道她真的能够感觉到我无声的呼唤吗？我生怕吓着了她，便轻轻叫道：盖塔。盖塔定睛一看，扑上来就紧紧抱住我，叫唤我的名字：chili，chili，她朝屋里叫喊“马赫克！马赫克！”马赫克跑出来，又惊又喜，拥抱着我，用他那法式亲吻，在我脸颊两边亲得啧啧作响。我们赶紧进屋，大家手牵手，几乎是载歌载舞地爬上他家古老的楼梯。他们径直把我带到了我居住过的房间，房间一切照旧，只是床上躺着他们的儿子。我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小伙子说：“对不起，你怎么睡在我的床上了？”大家轰然大笑。原来这一天是他们一个孙女18岁的生日，亲朋好友们聚集在爷爷奶奶家，为漂亮的女孩举行成人仪式。我们喝啤酒，品咖啡，默契地说：法国有什么咖啡？还是委内瑞拉的咖啡香啊！盖塔已经购买了我的新书，他们还知道巴黎正在上演我的话剧《云破处》，而他们已经预订了戏票。他们说他们这几天也经常想起我来。而盖塔为什么要出门呢？其实她正在厨房忙碌呢。可是，她就是忽然放下手中的事情，走出了大门！
这个奇迹让我们心里充满了非比寻常的感动和亲密。就在奇迹发生的这一刻，我们已经超越了熟人而成为了朋友，这是缘分和天意，谁都无法抗拒。我们不仅再一次留下了彼此的电话和电邮，我们拥抱着，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地嘱咐对方：要真的保持联络。真的！盖塔饱含热泪，用十分幼稚的中国话艰难地说：“我爱你！爱你的小说！马赫克也一样！”我们向对方发出了真诚的邀请，希望对方将来能够安排假日，彼此串门，走亲戚，小住做客。而盖塔，热切地希望我能够去委内瑞拉她的家乡，她说：“我的家乡很漂亮啊！不要钱！”
世界上谁能把欧洲人和南美人逼得说出“不要钱”来？世界上什么才能让欧洲人和南美人主动说出“不要钱”？唯有深厚的、值得信任的、感动了他们内心的真情。他们只为自己的真情付出。在这一点上，中国人最大方，即便为面子，也会付出。遗憾的却是：即便付出再多，却是常常没有真情。
◎池莉，作家，现居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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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