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掘乾陵：持续50年的争论
乾陵博物馆副馆长梁桂林称，对于乾陵，无论国家还是考古界，主流倾向都是不开掘
乾陵，唐高宗李治和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的合葬陵，是陕西唐十八陵中
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一座，位于陕西乾县城北6公里的梁山上，距西安76公里。乾陵是唐代皇陵葬制的典范，按照“依山为陵”的葬制，寝宫修建于海拔1047.9米的梁山主峰之中。整个陵园仿唐长安城格局营造，规模宏大，建筑雄伟富丽。据《唐会要》记载，乾陵陵园“周八十里”，占地15万余亩。陵园内现存有精美绝伦的大型石刻124件，堪称“盛唐石刻艺术的露天展览馆”。据文献记载和考古资料证实，乾陵是迄今为止唯一未被盗掘的唐代帝王陵墓。
乾陵是唐高宗李治和女皇武则天的合葬墓。陕西有媒体日前报道，在“纪念武则天入葬乾陵1300周年学术座谈会”上，专家再次提出发掘乾陵的建议，称时机已经成熟。这篇名为《武则天墓有望开掘》的报道很快被各大网站转载，引起了网友的争论。天涯、网易等网站的网友纷纷发帖表示反对。
是否开掘乾陵，是我国考古界一直存在的争论。目前我国的考古水平能否开掘帝陵？开掘后是否能够得到妥善保护呢？本报记者采访了相关研究者。
乾陵在考古者心目中是地位尊隆的一座王陵，不仅因为它埋葬了一对夫妇，两个皇帝，而且据专家考证，它也是目前保存最完整、唯一未遭盗掘的一座唐王陵，被誉为“唐朝真气之所在”。
唐高宗李治和女皇武则天去世之时都处于盛唐时期，如果的确未遭盗掘，意味着乾陵地宫中会有大量的无价珍宝和文物，而且很有可能一睹千古女帝武则天的尊容。对此，无论研究者还是普通人都难抵好奇心的诱惑——近五十年来开掘乾陵的话题一再被提及，也正是这个原因。
所以，当这一则名为“乾陵开掘在即，武则天将被示众”的新闻在国内各大网站转载时，迅速激起了网友的反应。绝大多数的网友表示反对开掘:“挖出来又保护不好，终将成为民族的损失！强烈抗议！”、“到底是为了墓里的财宝还是真的是为了研究历史？这是个问题。”、“我们只能无望地等待又一个定陵的出现。”——近千条留言出现在网易、天涯相关新闻的留言版上。还有网友表示，要到国家文物局的网站上去抗议，并发动反对签名。
关于发掘乾陵的争吵几十年来从未断过，但这一次，应该说主要是媒体开的一场玩笑。
乾陵博物馆:绝无此事
7月4日，记者打电话向乾陵博物馆副馆长梁桂林求证时，他说:“那只是有专家在会场上提出建议而已，目前完全没有计划。对于乾陵，无论国家还是考古界，主流倾向都是不开掘。”
梁桂林说，国家文物局日前批准的《乾陵考古调查计划》，其内容并非开掘地宫，而是对陵区进行全面的地上遗址调查。“唐代史籍中曾记载乾陵陵区有387间房舍，有军队、僧尼和管理人员驻扎，但现存的遗址只有陵区的四个城门和骑楼，我们还不知道其他的房屋遗址在哪里，相互的布局、关系怎样。这一次要做的就是这个工作。”
在7月2日“纪念武则天入葬乾陵1300周年学术座谈会”现场，有专家再次提及发掘乾陵的话题，西安媒体就用“武则天陵墓有望发掘”的标题做文章，有意思的是，在多家网站的转载过程中，这篇报道标题也从“有望发掘”变成了“发掘在即”、“武则天将被示众”，一次比一次“火爆”，使得许多读者信以为真。
再次提及发掘话题的，是老考古学家、原陕西省考古研究所所长石兴邦。现年80多岁的石兴邦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起开始倡议发掘乾陵，曾经多次向国家递交发掘计划。
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石兴邦表示，乾陵是一间世界性的博物馆，里面珍藏着至少六十四个国家进献的宝物，发掘乾陵文物能够彰显盛唐的繁华，弘扬中华文化，激励国民的信心和创造力。
“不发掘不等于就是保护，文物在地下也可能继续变坏。”石兴邦说，他1987年参与发掘法门寺地宫时，就发现里面纸张全部腐烂，大部分的丝绸也已近乎腐烂。
争吵了五十年的话题
乾陵是否开掘，是自五十年代以来，考古界隔三差五总要拿出来吵一番的话题，最早可以追溯到1958年。这年冬天，几个炸石的农民意外发现了乾陵墓道口。1960年2月，陕西省成立了“乾陵发掘委员会”，到5月，乾陵的墓道砌石全部披露。
就在发掘队跃跃欲试，准备挺进地宫时，周恩来总理批示道:“我们不能把好事做完，此事可以留作后人来完成”，否决了这一计划。
1973年，郭沫若再次提议挖掘乾陵，周恩来只说了一句:“十年之内不开帝王陵”。计划未果，郭沫若失落之余写下了“待到幽宫重启日，延期翻案续新篇”的诗句。没有人清楚周恩来说这番话的原因，但许多人不会忘记，1957年开掘出明朝万历皇帝的陵墓后，尸骨已经被红卫兵小将烧摧成灰，周恩来的指示背后或许有更多关于保护的忧虑？
此后，每隔几年就有人提出一次开掘乾陵计划，这几乎已成惯例。用石兴邦的话说，提议的人“多数是国家和地方的领导，学术圈内的人不多”，这些提议最后都未被国务院采纳。
最近一次涉及此话题是去年，《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做了一期“陕西专辑”，讨论乾陵是否可开掘，主文由积极支持开掘的陕西作家张敏所写，文中说，乾陵地宫内装满了无价之宝，很可能有国宝《兰亭序》，武则天失传的巨著《垂拱集》、《金轮集》及各种珍贵字画。“多少代志士仁人，谁不想在有生之年一饱眼福？”他还指出，据专家预测，乾陵一开陕西每年最少可增加五百万游客，对于开发大西部好处很大。
在这次讨论之后两个月，2005年7月在国务院召开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国家文物局副局长张柏做出正式回应:从对历史负责，对人类文化遗产负责的态度出发，在保护技术不成熟、保护水平不够的情况下，不会对乾陵、秦始皇陵等进行主动发掘。完整地把它们“留给子孙后代”，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国家主管部门态度明确，话题到此却未告一段落。
专家:发掘的多，研究的少
“考古界对发掘乾陵问题大多持反对态度”，乾陵博物馆副馆长梁桂林说。他认为，对于这样重要的一座帝陵，即使国务院同意开掘，“至少也要做个十年的论证和准备，目前的条件是达不到的。”
石兴邦认为目前的技术基本已经可以解决问题，他们提交的发掘计划有详尽的保护方法，可以在原地搞一个标本室，创造一个跟地下完全一样的环境，将文物安全取出不受损害。
但中国考古学会副会长、原北京大学历史系主任严文明显然不这样认为:“技术解决了吗？秦始皇兵马俑挖出来怎样，本来的釉彩都消失了。法门寺地宫发掘的丝绸，你去看看现在是什么样子？”北京大学考古学系教授宿白也表示，目前丝制、木制和纸制文物的保护都存在不少问题，面临的许多技术问题在世界上都属难题，并未得到完全解决。
严文明指出，目前我国正处在大规模建设的时期，三峡工程、南水北调工程，将危及我国无数古代珍贵文物，全国的文物工作者现在面临最紧要的问题是对这些文物进行抢救性发掘。而且唐代留下的文献很多，没有必要通过开掘乾陵来研究历史。
“其实我们现在是发掘的多，研究的少，尤其深入的、综合性的研究很少”，梁桂林说，我国文物广博，但文物的研究、保护和利用状况都不尽如人意。很多文物发掘之后，在博物馆的仓库一锁就是很多年，无人问津。
严文明告诉记者，现在很多文物放在博物馆里都在损坏，就算故宫博物院，很多文物的保存也并不到位。“目前，资金、管理和技术水平都是制约我们文物工作的问题”。
记者采访了广东省博物馆副馆长莫鹏，他表示，人才紧缺是现在博物馆文物保护工作面临的最大问题，经费不足则是另一个瓶颈。广东省博物馆保管部主任刘金宏不久前到北京、天津、湖南、湖北等地的博物馆观摩，见到的状况很多不尽如人意。国家文物局对保存文物的温度和湿度有明确规定，但刘金宏说，目前国内大多博物馆都无法做到。广东省属于经济实力雄厚的，目前也只有书画保管室能够达到标准。
去年国家文物局对全国的馆藏文物做了一次普查，“发现很多文物的保存都有问题，很多文物因为各种自然和人为因素在慢慢变坏”，这些年来国家对文物的投入也在不断加大，但仍然远远满足不了现实的需求。文物保护是一项很花钱的事情，一台国外引进的分析仪器就要几百万元。
在整体的文物保护和研究水平不高的情况下，奢谈开掘重要帝王陵显然不切实际。严文明说，即使我们的北京故宫博物院，管理水平、保护水平都不及台湾故宫，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一个考古研究者，我当然也希望能够有机会开掘一个大的文物宝库，在有生之年做出大的研究。但是不考虑现实情况能这样做吗？子孙后代会骂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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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掘即破坏？
很多人反对开掘乾陵，主要原因是认为国内当前的技术水平还不足以对挖掘现场及出土文物进行妥善保护，持这一意见者经常引用以下几个令人心痛的例子:
万历皇帝的尸骨
1957年在吴晗等人支持、夏鼐等人反对的情况下，定陵发掘工作开始。1966年“文革”席卷华夏大地，在红卫兵“打倒地主阶级的头子万历”的口号声中，万历皇帝及皇后的尸骨从文物仓库被揪出，在博物馆前的广场上接受批斗，十余名红卫兵小将抱起大石块先将尸骨砸烂，继而点火焚烧。
马王堆的水果(藕片)
1972年至1974年发掘的长沙马王堆西汉墓葬，出土三千多件珍贵文物和一具保存完好的女尸。举世闻名的“素纱禅衣”，如今衣领和袖口处已经出现破痕。在古墓时出土的一个漆器里面，居然发现还盛有清晰可见的2100年前的藕片。由于缺乏现场保护的知识和能力，就在摄影师调焦距和光线的时候，藕片就溶成了一锅汤，再也无法复原。
秦始皇兵马俑的颜色
被发掘时，秦始皇兵马俑都是彩色的，但出土不久就被氧化成了黑色。去年有媒体更报道，兵马俑不仅褪色，并且大面积遭受真菌侵扰。国际空气质量专家瓦特森分析，每年150万旅客是兵马俑遭毁坏的祸首之一。中国社科院研究员曹俊吉称:“如果还不采取任何措施加以保护，那么100年内兵马俑将会遭到严重腐蚀，届时，兵马俑坑看上去与煤田没有什么两样。”
本报记者田志陵
实习生熊雅芳杨怡之
图:
武则天无字碑。乾陵的开掘，对考古人员、对当地旅游资源都是利好消息，但关键问题是:我们准备好了吗？CFP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