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跃强
备受余秋雨先生推崇的《夜航船》,我恰好也有一本。记闻之博,学问之深,为我几十年所仅见。然而也有舛误。比如对布谷鸟的记述,就是明显的一例。把布谷鸟和杜鹃视为两种鸟,把布谷鸟与斑鸠视为一种鸟,这就不对了,布谷鸟吃虫,斑鸠吃谷,它们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布谷鸟有好几个名字,学名杜鹃,又名杜宇、子规、望帝等。名字里隐含着哀婉凄美的传说故事。你翻开厚厚的线装书,它会从《诗经》、《离骚》和唐诗宋词里扑棱着翅膀飞出,以突如其来的鸣叫,让你大吃一惊!
遗憾的是它不会筑巢。每逢它产卵的时候,它就把一枚卵产在其它鸟的巢里,而把巢里多出的一枚卵移走。据说它这枚卵要比其它的卵早出壳,一旦出了壳,小布谷鸟就会把其它的卵挤出巢外,而让它的寄生父母只喂养它一个。
这事儿做得够狡猾的,也太残忍,于是人们就给布谷鸟冠以种种恶名,比如“光棍”、“愚人”、“种爸”、“骗子”等等。我常常觉得好笑——须知布谷鸟仅仅是一种鸟,又怎么能用衡量人的道德标准来要求它呢?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是一切生物间竞争的法则,检视人类,那竞争的惨烈不是比鸟儿更残酷更激烈吗?!
然而它那叫声是唯美的,最是打动人心。“布谷!布谷!”这是农人的解读,因为切近农时而固定下来且流传开去。在我们老家,大家都叫它“光棍多锄”。小时候,背一捆柴草回家,我们会应和着布谷鸟的叫声而调侃它:“光棍多锄,你在哪住?——我在阳谷。吃的啥饭?——喝的糊涂。让我喝碗?——俺不!俺不!”黄昏里,一串苦涩的歌谣,伴随着布谷鸟的叫声,忽而近了,忽而远了,在原野上悠悠地飘……
如今身在城市里,设若冷不丁地听到一声布谷鸟的啼鸣,我的眼前会立刻幻化出一幅有着滚滚麦浪的五月油画。南风悠悠,熟麦飘香,一只布谷鸟从麦浪尖上一掠而过,留下几声短促而简洁的鸣叫!布谷鸟是朴素的:小小的身子,灰灰的颜色,平平常常的样子,就像我们老家村子里穿着粗布衣服的乡亲。现在我敲着键盘,却忘了镰刀,其实我也曾在金黄色的麦田里挥镰割麦,弓着身子,亲近着土地。然而当我直起腰来,用毛巾擦一把热汗的时候,我会追着渐飞渐远的布谷鸟的身影,想到许多问题……
布谷鸟的叫声极有个性,且富有东方的韵味,然而却是多义的,它能根据人的不同处境和心情发生变化——农人听到的是催种,单身汉听到的是同情,异乡的游子听到的是劝归,不孝的媳妇听到的是对她丑行的传播——打婆!打婆!娃娃听到是“不哭不哭”……前不久一位乡亲来城里找我,喝酒闲话时,他说这几年咱那里布谷鸟的叫声变了,我问他变成啥了?他说变成了“和和睦睦”,我说好,端起酒杯:“咱干了这个!”
布谷鸟的鸣叫,不过就是四个简简单单的音节,然而却意蕴丰富,和其它的鸟鸣声相比,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仿佛天外来音,那么神秘,那么亲切,又那么令人难忘,像是暗含着没有参透的意思。
南宋词人朱希真说:“杜鹃叫得春归去,吻边啼血苟犹存。”过去我认为这不是真的,而是诗人的想象之词,后因亲眼所见,才知此说不虚——
一天我独自在老家的一个空屋子里读书,忽然听到了一声布谷鸟的嘶哑的鸣叫声,声音很近,像是就在屋子的后面。我急忙丢下书跑了出去,到了屋后一看,果然在一棵白杨树上停站着一只布谷鸟。那只布谷鸟已经很疲惫了,两翼低垂,尾羽分散,身子弓成一弯下弦月。然而它还在叫着,每一啼叫脖颈便一伸缩,叫得十分艰难,声音越来越微弱。后来,一条长长的血丝竟从它的喙里流了出来,让我很吃了一惊。呀,我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神经都有点儿受不了,心里说:布谷鸟,你这是何苦呢?!
尽管布谷鸟的鸣叫声是那么嘹亮,直入人心,但却是短暂的,持续的时间顶多也就是一个多月。其余的时间则甘心寂寞,做一个林中的孤客。然而一旦它鸣叫起来,它就鸣叫到底,直至啼出血来。一年又一年,它不停地重复着做这同一件事,像精卫填海一样执著。现在,每当我听到它的鸣叫声,我除了被打动之外,内心里还有着一丝隐隐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