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画书志学
乔纳森
莫拉维亚的影评，我读的是法文版，书名叫《观影生涯三十年》(巴黎Flammrion书局1990年第一版)。也许有人要问:莫拉维亚的书，不读意大利文的，为何远兜远转读法文译
本呢？其实，1975年莫拉维亚在意大利出过一本影评集《观影》，但在法文版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文章是在1975年以后写的，自然不可能收入那本意大利文版的集子了。况且在意大利，不仅增订本的影评集未曾问世，连1975年那一版也没重印过。英文译本呢？抱歉，同样欠奉。这就意味着，在这个星球上，假若你想读莫拉维亚的影评，你就必须读法文版的，而且必须读1990年这一版的，因为在法国它也没重印过。
《观影生涯三十年》是一部精英主义的影评集，相信莫拉维亚本人也一定是“作者论”的信仰者。书里的文章按所评影片问世时间为序，第一篇是弗里茨·朗1926年的《大都市》，最后一篇是费里尼1990年的《月亮的呼声》。我做了一下统计，获评最多的导演是戈达尔与文德斯，分别有七部；布努埃尔与费里尼的六部；伯格曼与特吕弗有五部；安东尼奥尼、维斯康蒂、帕索里尼、波兰斯基、约瑟夫·洛塞都是四部。不再列下去了，这么说罢，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活跃的欧美大导演，在莫拉维亚笔下可说是无一落网。
不过，他的影评写得到底怎么样呢？影评集前面有一篇费里尼书简式的《代前言》。费里尼说自己爱读那些表达个人感受和主观想法的评论，但莫拉维亚显然不是这类影评人，“如果有人漫不经心地阅读您的文字，可能会认为，与您评骘的影片比起来，您的笔墨似乎是刻意地枯涩……然而这是一种将人引上歧途的错误印象”。尽管莫拉维亚的影评总是跟文学、哲学、社会学有扯不脱的干系，但费里尼却觉得莫拉维亚更像一个生物学家，眼光冷静独到。
在我看来，影评人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让观众在文章里读到看完电影之后没想到和想不到的东西；影评人就是要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审美经验与批判意识让读者开眼界。从这个角度来看，莫拉维亚可谓出色的影评人，因为不管你同不同意他的观点，你都得承认，他的思维总是伸展得那么辽远。举例说来，看过侯麦的《飞行员之妻》，你会想到什么？且看莫拉维亚的影评开头:“法国旧制度时期有一句隽语，讲的是，乡下是一个不适宜居住也不利于健康的地方，在那儿，到处都有气流，而气流中的鸟都是生的。换句话说，自然只有经过人的改造才会变得可以忍受。类似地，我们可以说，对侯麦来讲，爱情——也是一种自然——只有经过资产阶级文明的改造才会变得可以忍受。侯麦优雅地展现着资产阶级文明的审慎魅力，而在其深处，则是一种辛辣的讽刺，在侯麦的同路人布努埃尔那里我们早就见识过这种讽刺。”通过这段文字，你不难发现专业知识、审美经验与批判意识的巧妙结合，而其艺术趣味也是毋庸置疑的。成也趣味，败也趣味，我对《观影生涯三十年》的最大疑虑就在趣味上头。这本书的编辑工作并不是由莫拉维亚自己完成的，而是假手一位法国友人艾莲娜·安德莱亚斯。我不清楚选目是否呈现了莫拉维亚影评工作的真实面貌。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只有大导演作品的电影史是乏味的。设想我们读一本上世纪90年代的影评集，居然发现里面只谈了安哲罗普洛斯、库斯图里卡、基亚罗斯塔米、陈凯歌这样一些人的作品，那有多么倒胃口。不是说这些作品有什么不好，而是觉得假若只有这些，就未免太逼仄了。也许每个人都是自己品位的奴隶，莫拉维亚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