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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疑加爱情的畅销模式背后
■施秀娟
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因“在追求他故乡忧郁的灵魂时发现了文明之间的冲突和交错的新象征”而获得2006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我的名字叫红》是帕慕克唯一一本已经
被翻译成中文出版的小说。这部小说颇有悬疑小说故事曲折、扑朔迷离、扣人心弦之特点。
故事开篇第一个标题“我是一个死人”就让读者怵目惊心!小说以一个死人自叙口吻揭开了一桩血淋淋的谋杀案:“如今我已是一个死人,成了一具躺在井底的死尸。尽管我已经死了很久,心脏也早已停止了跳动,但除了那个卑鄙的凶手之外没人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这样的开篇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接下来的陈述揭露了凶手的冷酷并进一步刺激着读者的感官:“而他,那个混蛋,则听了听我是否还有呼吸,摸了摸我的脉搏以确信他是否已把我干掉,之后又朝我的肚子踹了一脚,把我扛到井边,搬起我的身子扔了下去。往下落时,我先前被他用石头砸烂了的脑袋摔裂开来;我的脸、我的额头和脸颊全都挤烂没了;我全身的骨头都散架了,满嘴都是鲜血。”
被害者“我”是伊斯坦布尔宫廷细密画画家高雅,被害前接受了苏丹王秘密指令,正与三位画家合作绘制一部歌颂王朝的重要书籍。谁杀害了高雅先生?为什么杀害高雅先生?随着情节的发展,越来越多与命案有关的人与物纷纷登场,以第一人称口吻讲述了看似与本案无关实际隐藏着重要线索的细密画画家的生活、苏丹王朝变迁及细密画历史沿革。先后登场的叙述者有被授命调查谋杀案的画家黑先 生、黑的表妹谢库瑞、书稿攥写小组领导人黑的姨父、还有与高雅先生一起著书作画的蝴蝶、鹳鸟、橄榄等三位画家;甚至还有一枚阅历丰富的金币、一只狗、画家笔下的一棵树、绘画颜料红……
小说张弛有道,刚柔相济。黑与表妹谢库瑞的爱情是与凶案侦破平行发展的另一条重要线索。黑与谢库瑞重逢,沉寂12年的爱情复萌。当年24岁的黑爱上了年仅12岁的谢库瑞,遭到姨父拒绝而离开伊斯坦布尔。如今谢库瑞看到从异乡归来的表哥黑骑着白马从窗前走过,心底突然迸发爱情火花。黑虽然赢得了表妹的芳心却还要经受严峻的考验才能与表妹花好月圆。因为这时凶手又把魔爪伸向了谢库瑞的父亲,又一个细密画大师倒下了。谢库瑞以自己为奖赏,鼓励黑侦破命案缉拿凶手为父报了仇。两条线索在此巧妙地扭结在一起,小说的结局让读者获得了智商与情商双重的满足。
《我的名字叫红》无疑是时下畅销小说的典型模式:疑云密布的凶杀案、侦破者的大智大勇、美女俊男的爱情。但这部小说悬疑命案与浪漫爱情故事背后,有极其丰厚的人文、历史、哲学、宗教内涵,使这部小说从通俗小说中脱颖而出,赢得了广泛的赞誉并获得了2003年都柏林文学奖、法国文艺奖和意大利格林扎纳·卡佛文学奖。这本书确定了帕慕克在国际文坛上的重要地位。
土耳其地处欧洲与亚洲交界,伊斯坦布尔是一座交汇了东西方文明的古老城市。生长于斯的帕慕克切身体会了东西方文明的碰撞与融合。《我的名字叫红》表现了两种文明的冲突,高雅等细密画画家一生都陷于固守传统还是接受外来文化的矛盾中,高雅被杀原因就在于此。
土耳其细密画发展史上曾经遭受中国画影响,蒙古军队横扫欧亚大陆时,土耳其画师们陷入是否像中国画家那样追求个性风格,是否在作品上签名落款的困惑之中。而这部小说中所描写的高雅被害的时间是1590年。十六世纪末正是法兰克画风为代表的欧洲透视画影响细密画时期。高雅、奥斯曼大师及蝴蝶等画家挣扎在传统与变革、创新与守旧的矛盾中,这是东西方文明在欧亚交接部伊斯坦布尔碰撞在艺术家心中的反响。
《我的名字叫红》读上去色彩斑斓,它借画家们的生活再现了十六世纪土耳其广阔的社会历史画面,同时还探讨了艺术、信仰、哲学等问题。
艺术的神奇力量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画家鹳鸟讲述了一个改朝换代的故事:法希尔国王的军队打败了赛拉哈丁汗的军队。胜利了的法希尔国王俘虏了赛拉哈丁汗,将他折磨致死后,依照习俗,法希尔国王立刻入主已故大汗的图书馆与后宫,作为确立其统治的第一要务。他授意装订师拆散书籍并将之重新编排,改写的史册把自己称为“胜利者法希尔国王”;细密画画家们抹去了已故赛拉哈丁汗的脸孔,画上法希尔国王更为年轻的面容。法希尔国王还赢得了已故赛拉哈丁汗的妻子、美丽的奈丽曼苏丹,两人相爱并生活幸福。但法希尔国王因为拙劣篡改《莱依拉与梅吉农》书中的那张画而导致兵败被杀。由于涂改一幅画不成功而招来杀身之祸,乍看匪夷所思,细想却寓意深刻。法希尔之所以篡改画像,是因为画册象征历史,谁的面孔留在画中谁将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艺术具有威慑与纯洁人心的作用,甚至让人放弃谋逆之心。黑到努里先生的画桌旁,满怀敬意地欣赏了努里花了三个星期镀完了金的玺印,它被画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以确保没人会明白这是要送给谁的、有什么用处。黑说他非常清楚在东方有许多不安分的帕夏,单单看见苏丹陛下尊贵而充满力量的玺印,便放弃了反叛之心。
在另一个画家橄榄关于失明与记忆的故事中,阐释了艺术不能被独霸,谁想独占完美的艺术谁将毁灭的道理。而艺术无止境,没有最好,只有更好。黑羊王朝统治者吉罕王的画坊中,著名的大师谢赫·阿里绘制了一册精美的《胡斯莱夫与席琳》。吉罕王得到艺术珍品后刺瞎了画家的眼睛,但画家逃亡后凭借惊人的记忆为白羊王朝的高个子哈桑画了一本更美丽的画卷,哈桑从新书中获得力量而战胜并杀死了吉罕王。
小说还讨论了艺术与信仰的关系问题。信仰无时不在,艺术的使命在于反映和再现安拉的世界。一个年老的细密画画家说:“安拉创造这个世界的首要目的,是为了让人们看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才赐予了我们文字,所以我们才能彼此分享、谈论我们所看见的事物。但我们错误地以为这些故事起源于文字,图画只是用来装饰故事而已。然而,绘画的用意在于寻求安拉的记忆,从他观看世界的角度来观看世界。”
信仰的绝对化甚至使画家们不因失明而抱怨,相反还把失明看成是安拉的奖赏,幸福的结局。在细密画大师米瑞克看来,失明并不是一种苦难,反而是安拉为褒奖终生为真主奉献的绘画家们而赐予的最终幸福。因为绘画,就是细密画画家对安拉眼中的凡间世界的追寻。然而这种独特的景象,只有当细密画画家经过一辈子的辛苦作画,耗尽其一生,眼睛极度疲劳而最终失明之后,才能在记忆之中找到。
在帕慕克看来画家的工作是神圣的,欲望可以致高明的大师于死地。一个画画时完全靠记忆不需要用眼睛、活了119岁、没结过婚甚至没做过爱的传奇大师在对一个16岁的美少年产生爱欲时,打了一阵喷嚏而双眼瞎了。两天后,他从画坊高高的石阶上跌落下来,摔死了。只因为这个中国与克罗地亚的混血少年有一双他画了一百年的细眼睛、尖下巴、俏脸蛋。这个传奇画家所描摹的美惊现于世,画家最终被自己所崇拜的美毁灭了。
《我的名字叫红》是一部叙事技巧高超的小说。帕慕克表现了多方面的叙事才能。小说形式上融古典与现代、集东西方于一炉。既有阿拉伯民间故事集《一千零一夜》框式结构,采用了古老的故事体。又受意大利当代作家卡尔维诺、艾柯等人影响,运用了多重视角的现代叙事技巧,众多人物以第一人称口吻叙事,便于揭示内心世界并使作品具有亲切感。小说内涵极其复杂,人物众多,线索纷繁,意象丰富,充满寓意和象征,是一部多声部多主题的复调小说。
帕慕克是一位伟大的小说家……《我的名字叫红》是他至今最辉煌也最撼人的内在东西方战争……书本中溢满了无限的圣洁与罪恶。———理察·伊德(RichardEder)《纽约时报书评》(NewYorkTimesBookReview)
帕慕克不带感情的真知灼见,与阿拉伯花纹式的内省观察,让人联想起普鲁斯特。……而将读者带回十六世纪伊斯坦布尔细密画画家的谋杀事件,也像汤玛斯·曼的《浮士德游地狱》般具有音乐性,他探索民族的灵魂。
———约翰·厄普戴克(JohnUpdike)《纽约客》(TheNewYorker)
《我的名字叫红》[土耳其]奥尔罕·帕慕克上海人民出版社29元
(栩/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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