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条书评：风味醇正老怀特

　　■华岳

　　“纽约最微妙的变化，人人嘴上不讲，但人人心里明白。这座城市，在它漫长历史上，第一次有了毁灭的可能。只需一小队形同人字雁群的飞机，旋即就能终结曼哈顿岛的狂想，让它的塔楼燃起大火，摧毁桥梁，将地下通道变成毒气室，将数百万人化为灰烬……”

　　E.B.怀特（E.B.White，1899—1985），生于纽约蒙特弗农，毕业于康奈尔大学。“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美国随笔作家。”作为《纽约客》主要撰稿人的怀特一手奠定了影响深远的“《纽约客》文风”。怀特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关爱，他的道德与他的文章一样山高水长……

　　“E.B.怀特随笔”由作者本人选定，囊括了这位最伟大的随笔作家最重要的随笔作品，中文版分为两卷出版。

　　重游缅湖———E.B.怀特随笔

　　[美]E.B.怀特 著

　　贾耀丰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1月版

　　定价：14.00元

　　《重游缅湖》最初发表在1941年8月《Harper’s》杂志上，这是美国文学史上的散文名篇，直白美丽、空灵和大彻大悟，充满了作者对自然与生命，生存与死亡的哲学思考，浪漫不失睿智，婉约不乏深邃，折射出作者从生存终极意义上考察人性美与自然的水乳交融。

　　这就是纽约———E.B.怀特随笔

　　[美]E.B.怀特 著

　　贾耀丰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2007年1月版

　　定价：14.00元

　　《这就是纽约》系怀特最为知名的随笔作品之一。2001年，经历了“9·11”之后的美国人再度翻开了这本书，发现53年前他们根本没有读懂那些铅灰色的预言。

　　旅行与人生

　　老怀特的这两本书，第一遍我是飞快地跳着读的。名文《这就是纽约》和《重游缅湖》虽然脍炙人口，也写得好得不得了，然而最引我共鸣的却是老怀特谈旅行和交通话题的几篇。

　　当旅行和人的一生经历相联系时，会引发多少的感慨啊。老怀特不但一生喜欢旅行，甚至对一些交通方式情有独钟：船。他在《非凡岁月》中记叙了年青时随一艘巴斯德轮远适阿拉斯加，这暴戾而动荡的体验让他生气勃勃，解脱了此前的少年期所有的沉郁和忧思；T型福特车。在《别了，我的至爱！》中他酣畅淋漓地回顾了曾经和T型福特车为伴的岁月，以后方兴未艾的DIY文化和公路文化等典型美国场景，在此都有生动的展示；火车。《铁路》是老怀特写给对美国人生活影响深远的铁路（火车）的一封情书，铁路（也即是火车）将他的现在与过去连接，又将他生命中的乡村和城市两种生涯连通。

　　惟独是飞机，所有交通方式中最快捷的一种，在他笔下没留下好印象，在《铁路》中，他略带嘲讽地说，飞机已突破音速，正琢磨突破光速，从美国东海岸到西海岸，还没顾上起飞，就已经到达，旅行的意义消失殆尽。在《这就是纽约》中，他更是写下“9·11”事件后美国人广为引用的名文。

　　他此生有没有坐过飞机呢？我倒是很好奇。

　　恋恋动物

　　老怀特与动物的缘分，在其三部童话《小鼠斯图尔特》、《夏洛的网》和《吹小号的天鹅》中表露无遗。幼年他加入圣古拉斯协会的时候，协会的宗旨是“坚持开明的爱国主义，保护受压迫者，无论是人，还是哑巴动物或鸟类”，他的伙伴对他说多写善待动物的文章多多益善，于是他这时期的文章，“贯穿了一个惊人的调子，那就是善待哑巴生灵，对狗啦、猫啦、马啦、熊啦、乌龟啦、旅鸫啦，只管同情就是，在三四年的时间，几乎每个月，不管风雨阴晴，我一味对小动物倾注爱心。”这种对动物的喜爱，也一直贯穿着他此后的岁月。在他老来乡居的农场里，有“十五头羊，一百一十二只新罕布什尔红母鸡，三十六只普利茅斯白岩母鸡，三只鹅，一只鸡，一只雄猫，一头猪和一笼鼠。”于是，在《这就是纽约》中，他笔下下树时尾巴先落地的浣熊、争风吃醋的公鹅、忠心耿耿的老獾狗，似乎具备种种人的特征。

　　当然《一只猪的死亡》中那只著名的夭折了的小猪和《夏洛的网》中的小猪威尔伯之间的关系，最足以让人联想。有段时间我颇为喜爱康馨翻译的那本《夏洛的网》，我也经常引用吟咏那看似文眼的蜘蛛夏洛死前和猪威尔伯的对话：“夏洛，”威尔伯停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啦？”

　　“我喜欢静静地呆着，”她说，“我一向喜欢安静。”“可是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你没事吧？”

　　“可能有点儿累吧，不过我挺满意的。你早上在会场上的成功也有我的小小一份功劳。你将来会没事的。你能够太太平平地活下去啦，威尔伯。没有什么东西再可以伤害你了。往后是秋天，会变凉，白天会变短，叶子会从树上掉下来……”

　　对好书、对经典的观感，是要不断随着年岁的增大、阅历的增加才会透彻的，就像读那本《小王子》，多少人只留意小王子和玫瑰的故事，几乎都说滥了，却甚少人留意到小王子在各个星球间流浪的大寂寞大孤独，这种流落在大沙漠的圣埃克絮佩里对于人类处境的切身感受，恐怕才是《小王子》中更有意味的吧？年轻的时候读《夏洛的网》，会心的可能是上引一段关于蜘蛛和小猪的友谊的描绘。而现在，我则更倾向于小猪威尔伯的恐惧，他的寂寞，他的白天害羞夜晚感伤，实在比英雄夏洛更逼真，更动人心弦。

　　老怀特的童话，岂止是给小孩子读的，也岂是一时可以读透的？它值得一辈子咀嚼。

　　他让人想起了小津安二郎

　　忽然觉得，老怀特的文章，和看小津安二郎的后期电影好有一比。看小津的电影，初看仿佛只记得原节子的微笑、笠智众的拘谨，简单得不成故事的故事。再看看到了他的几何形式般精确的构图，低角度的摄影，小酒馆、丽日晴天还有风中翻飞的衣衫，还有家长里短，觉得静美。一路看下去看下去，小津的最内在的味道才慢慢从片中渗透出来，他对世情人事的感悟才弥漫出来。而再隔时间再看，你又疑心前面的感悟是否真是他所要说的，或者只是自己的感悟。读老怀特的文章也是这样，终归是读多一遍收获多一些。

　　在我看来，老怀特和小津的相同之处在于：一，两人都是特立独行的人，老怀特说写随笔者都是自我放纵的人，这点小津安二郎也不遑多让。二，都有独特的文法或文体，小津为人津津乐道的低角度摄影、几何形式般工整的构图、跳接的剪接手法，老怀特的奠定《纽约客》文风的独特文体，都极尽节约、节制、简洁之美；三，将日常琐事、家长里短升华成纯正和优雅的艺术；四，小津对人，老怀特对动物，都亲切如宾客。五，在他们的作品中，虽然有死亡的阴影笼罩，人类与生俱来的孤寂扑面而来，然而对于眼前有缺陷的世界和人生，他们仍然眷恋不已。六，小津耐看，老怀特耐读，他们同样平淡、温和、含蓄、幽默，然则他们所“呈现的事物、感觉和思想之深邃蕴妙，却是虽经一再剖析也到底呈现之尽，观之有余。”

　　读老怀特的名文，想起小津安二郎的《秋日和》，一样的温煦，气韵绵长，那悲欣交集的感受，那天凉好个秋的人生况味，缠绵低徊，难以名状，读来又是温暖的、洒然的，像风味醇正的老酒盈怀。

　　（Fish/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