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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海鸿
李家淳对多个故土人物以及其本人往昔生活片段的追述,还原了一种被动的“慢”,这种任由命运自己滑行,个体本身无法掌控的存在形式,定格在中国大地的“当年岁月”,无尽的苍凉弥漫在作者内心世界反复磨砺过的每一个字里。
在当今都市有闲阶层越喊越烈的“慢生活”口号下,一本取名《慢生活》的散文集与之有没有共通之处?散文集取名《慢生活》,它标志的是一个时间概念上的“慢”,还是一个精神取向上的“慢”?或者说,时尚社会与写作意义上的“慢生活”主张到底相去多远?读完深圳作家李家淳的《慢生活》,我掩卷思考的问题即如是。或许,书名本无意,但我从本书文字的经脉里,还是找到了“慢”的行迹。
大概仅仅是为了命名的需要,作者随便挑了其中一个组章的标题《慢生活》做了书名,然而,我在这个组章的三篇文字里,没有感觉到“慢”,却在另外的篇章里刻骨铭心般体验到了,这该算是阅读的意外——李家淳在《蚂蚁》、《民间镜像》两个组章中对多个故土人物以及其本人往昔生活片段的追述,还原了一种被动的“慢”,这种任由命运自己滑行,个体本身无法掌控的存在形式,定格在中国大地的“当年岁月”,无尽的苍凉弥漫在作者内心世界反复磨砺过的每一个字里。“我怀疑蚂蚁们没有时间概念,活着的过程就是它的时间履历。”(《所谓家园》)在这篇文字中,从蚂蚁巢穴的动物学观察,到因打猎而失去左眼的山民贤明对迈田径这个山寨历史身世的讲述,我惊讶于李家淳对这种无力状态的注视,那是将自己置身其中的冷峻。这种感觉通篇出现在这两个组章中的八篇文字里,挥之不散,这种“慢”,像铅体一样沉重,几乎没有任何速度可言,连喘息声也听闻不到。虽然明知住不了多久,虽然屡屡被外力毁坏,热衷建筑家园的蚂蚁们一次次机械、本能地筑造巢穴。生存下去远远比丰富“家”的内涵更重要,而无暇升华“宜居”诗意的“迈田径”的村民们,对“迈田径”这个山寨的理解,也如蚂蚁对巢穴的理解,它仅仅是安身、生存的外部需要,所以它可以被丢弃,可以被毁灭。一代代被动地延续,一辈子一辈子无奈地承袭,它注定是没有任何诗意可言的,它或许就叫命运。当我反复阅读只有千把字的《野地上的微点》,感觉跟随文中的主人公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马拉松,一个叫“细东”的代课教师,为了把家从群山深处的“下岽村”搬到稍微平阔一点的“和尚田村”,虽然只有十几里地,却走了好几年而无功,最终以倒插门的形式到了另外的村庄——在某些特定的中国乡村,细东几乎就是一个群体命运的缩影。
回望故园与品味当下,可以说是李家淳这本集子的两大块状,回望的是其本人在赣南的老家,一个叫“石城”、“小松街”的客家山地,回望那里的村庄变迁,人情风物,回望细东、贤明们,回望一场饥荒岁月里荒唐的赌吃风波,以及自己的、家族的身世,也回望一头母牛、一座“南庐屋”的身世。“慢”在李家淳的笔下,至少有两个指向:一是从他人命运、个人成长史中观照出的在时代、社会大背景下,作为个体的弱小、卑微、无奈,这种“慢”像标本一样镶嵌在他的灵魂底册之中,似乎有涅槃之壮烈,又如岁月挽歌之哀伤;二是把自己搬迁到外面的世界后,情感领域产生的剧烈对撞,像慢镜头一样重新审视远去的田园,像在使用一把老刀,一点点切割属于一个村庄、一个山地的往事。这种“慢”,每每痛裂文字的肌肤——而作为一个具有“文字技术”的外迁者,李家淳每一次对乡土的书写,就是精神还乡,当然,这不是“荣归故里”,而是为乡愁止痛。
这么些年,现实中的李家淳曾经是一个与订单过招的职业经理,也曾经是一个跟文山会海过招的办公室职员。但是,在那盏台灯下,他一直是个忠诚的写作者,思考者,默默地读书、写作,他自己在《写作之夜》中如此阐述:“写作之夜,我常常在春天般的冥想中寻找最硕巨的那枚果实,它挂在枝头,灵光四射,丰满多汁,剖开它,你会发现它品质纯正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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