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抓住人性最深处的东西
●一部电影会改变观众对一个国家的看法
●别迎合外国评委优等民族的优越感
●要有强大的本土市场培育人才
要做到“能人所不能”
导演唐季礼是个大忙人，特别是在他最新一部力作《神话》做后期这些日子里，他奔波于北京、香港、马来西亚、泰国等地。7月15日他下榻北京新世纪饭店，接受《文艺报》记者的独家专访。
记 者：1991年拍摄《超级警察》时您只独立执导过一部电影，当时非常年轻只有31岁，作为导演应该说非常幸运。
唐季礼：1990年开始决定自己拍片的时候，我很明白自己只是个新人，没有充足的预算，也请不起大明星，怎么才能突出自己呢？我一直相信一句话，要做到“能人所不能。”在圈里面没人能做的，我要去做。所以我就拍《魔域飞龙》。当时香港正流行《倩女幽魂》《英雄本色》之类的电影，而《魔域飞龙》是神秘、探险类的故事，有点像《夺宝奇兵》，是个全新的题材。《魔域飞龙》在香港上映时是“五穷六绝”的档期，收了九百多万票房，算是相当不错了。但是我的制作费用八百多万，加上宣传费用，一共是一千一百万，还是亏了两百多万。
记 者：那怎么会得到拍《超级警察》的机会？
唐季礼：在我最低迷的时候，香港著名影评人石琦写了一段关于《魔域飞龙》的影评。恰好嘉禾公司老板何冠昌先生看到这篇文章，马上找来片子看，看完就约我在香港半岛酒店咖啡厅见面。那天我们聊了两个钟头，他对我非常非常客气，我都惊讶。那次见面后没过多久，何先生说要请我拍《警察故事3》。当时我都不敢相信。何先生告诉我，请你就是看中你的能力，你没有钱，而且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能够引导演员完成你要的任务，拍得出你想要的东西。如果我给你很好的辅助，给你好的演员，给你好的预算，你应该会做到很好。后来我跟成龙大哥聊，他说从前只要打开窗户，看见哪一个楼、哪一部车马上就会有很多想法，可以这样跳、这样打……可是现在觉得脑子都空了，在创作上已经开始有些不晓得该怎么办了，而看了《魔域飞龙》有了很大的启发，所以找我合作，而且还决定让我不仅当导演，还担任武术指导。
记 者：《超级警察》后的一系列作品都成功打入国际市场，您是怎么让西方观众接受自己的作品，或者说，有没有为迎合西方观众做一些改变？
唐季礼：我的作品有我自己的特色，不是一味地迎合观众或者片商。而且我的作品都是国际发行，不可能迎合某一个国家某一个地区的片商。我一直认为，正义是国际通行语言。正义感全世界观众都一样具备。只有作品表现内容有正义感、黑白分明，才能走向国际，才能让不同国家的观众认同。几乎所有国家的电检都会看你的作品是不是对观众有好处，很多香港片比如古惑仔系列或者一些黑帮片在许多国家是不允许公映的。只有你戏里的导向是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宗教的观众都能认同的，才能走得远。我是从我的制作创作，从发行、宣传推广这样整体的角度去考虑作品的风格和内容。从电影语言的角度来讲，我的作品镜头感很强，很直白，不同国家、不同语言的观众都能看得懂，能把观众拉进去。而在国际市场尤其是美国市场，很多观众是很“大美国主义”的，如果你的东西不让他们认同，是不可能进入主流院线，他们也绝对不会花钱去看的。
在戏里我要抓住的就是“正义感”，还有英雄感，这在全世界都是统一的——不畏强权，不畏恶势力，这样的英雄是老百姓所认同的
记 者：说到“大美国主义”，成龙后来主演的《上海正午》中，虽然也有反派的美国人，但这些角色都交给片中由白人明星扮演的正面角色去解决，而成龙面对的反派角色仍是中国人，这显然是出于对北美市场的考虑；而《红番区》是马汉强(成龙饰演)和美国黑帮进行斗争，电视剧《过江龙》更是一个上海警察去美国伸张正义，其中的反派几乎都是白种美国人，这从内容看来其实是有些冒犯“大美国主义”的，但这些作品在美国依然很受欢迎，是不是因为动作层面盖过了剧情本身的含义？
唐季礼：动作层面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最重要的还是抓到了人性最深处的东西，就是遇到大的危难，人的善良和同情心就会被激发出来。在电影作品里，“正义感”是不分民族、种族、国家和年龄的。在戏里我要抓住的就是“正义感”，还有英雄感，这在全世界都是统一的——不畏强权，不畏恶势力，这样的英雄是老百姓所认同的。这些都是我在电影中着意表现的。另外，当时拍《过江龙》的背景是美国一直在贬低我们的中国警察，在谈我们的人权问题，这种情况下，我让洪金宝饰演的一个中国警察在美国教训一个美国警察，打完之后美国警察还鼓掌叫好……这是因为那个被打的坏警察被处理成一个种族歧视的、很嚣张的人，是一个普通美国人都不会认同的人，而洪金宝打那个警察完全是伸张正义，这才会让观众发自内心地支持他认同他，同时也树立了中国警察的正面形象。
我更愿意拍《过江龙》中洪金宝那样一个和蔼可亲、文武双全、让人认同，可以走进美国家庭的中国人
记 者：您的作品似乎一直在强调爱国主题以及塑造正面的中国英雄的形象。但近些年来国内一些在国际上获奖的作品往往热衷展现古老中国的东方式奇观，被认为是刻意迎合西方电影节评委及观众的猎奇心理，以及关于东方的先入为主的想象。
唐季礼：每个电影人有自己的特色，一个导演的性格、成长经历确定了他对题材的喜好。不过我认为有些题材对中国电影的发展，对我们国家民族形象的提升没有什么好处。而且有的作品给了国外观众一些错误的信息，以为我们的国家就是腐败的封建的落后的。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不愿意那么做，我更愿意拍《过江龙》中洪金宝那样一个和蔼可亲、文武双全、让人认同，可以走进美国家庭的中国人。一部电影一部电视剧可能会改变观众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看法。比如《大长今》让大家对韩国有了很高的尊敬，很多香港人开始穿韩国服装；《冬日恋歌》让人们改变了对日本人的看法。我们应该多去做那样的东西，这才是我们弘扬正气的主流方向，而不是挖掘那些非主流的东西，去迎合外国评委所谓优等民族的优越感，去拿奖。更何况很多作品拿了奖之后也不能在国外主流院线上映，只能在一些小范围的艺术影院上映。这对于弘扬中国的民族精神，发展我们的影视文化，对于创造外汇等都做了多大贡献呢？得奖是好事，是你的拍摄和艺术手法得到大家认同，他们中间很多人作品的艺术手法我很尊重，但是取材我不欣赏。
这方面我们应该学习美国电影里面的爱国主义、民族意识，其实这才是美国电影的主流意识。我们现在都在讲文化是“软实力”，把“软实力”看成我们综合实力的重要部分，“软实力”必须要有正确的导向，我们才能成功，所以选材时应该学习好莱坞电影里的正确导向，绝大部分好莱坞电影都是“主旋律”的。这在电视剧也是一样。拍《男才女貌》的时候，很多人觉得剧本太平，没有峰回路转大起大落，现在很多电视剧都在拍什么权谋阴谋，三角多角，但是搞阴谋是不是我们主要的导向呢？值得年轻人学习吗？不是。现在提倡和谐社会，和谐社会年轻人应该是积极向上的，应该有一个健康心态，《男才女貌》就是要拍出那种阳光、希望的状态。这部电视剧投资不大，但在一些年轻学生中的影响很大，也很积极，给了他们正确的导向。发展中国影视产业，正确的导向非常重要。正因为如此，这部剧成为韩国购买的第一部中国产时装剧，东南亚很多国家都买了它的版权。
多年来在海外生活的经历让我意识到，在国外中国人是弱小社群，所以更应该团结，这些思想反映在我的电影里面。比如《红番区》中，英雄都属于弱小群体：梅艳芳虽是弱女子，当她所有东西都被坏人夺走后，她没有埋怨成龙，仍站在成龙这一边默默支持他。正是这种支持，这种团结精神，激发了成龙去帮她伸张正义。这是我们反映民族精神和英雄精神的一种方式。观众在看的时候很开心，开心的背后潜移默化地接受了这样一群人，接受了这样的英雄，并且为此感到自豪。再比如拍《雷霆战警》，就是想让那些不了解中国的观众知道，国内的很多城市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落后那样不文明，其实是非常繁华非常现代化的。也许有人会觉得我们这是商业电影，不愿认真分析里面的镜头语言和内涵，而是去关注什么影片拿了什么奖。我们拿的是现金奖，是观众花钱去“投票”买票的奖，他们拿的是评审给他们的奖，这是不一样的奖。我们的奖是从票房中体现出来的奖。
我一直希望能把前人的经验总结出来，把全世界华人中对中国电影抱有信心和希望的人才都聚拢过来，为我们中国自己的电影产业发展做出贡献
记 者：您在好莱坞的成就应该说相当辉煌，为什么后来会想到回国内发展？
唐季礼：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有这个想法。1994年《红番区》首次把贺岁片的概念带到大陆，公映后破了纪录，有上亿的票房，当然还要想想盗版分了多少走。1995年《简单任务》上映后票房又刷新了《红番区》的纪录。这就给了我一个信息：华语电影最大的市场在中国大陆。当时是香港电影的低靡时期，电影市场、影院市场成了好莱坞电影的天下，而香港电影的优势渐渐减少。有了《红番区》的影响，我认定今后影视产业的发展最终是在中国大陆，一直到现在我更是坚定了这个信念。李小龙、成龙的作品给了我很多的经验，而且何冠昌先生给了我很好的机会。如果多年后有年轻人说：唐导演，我看了你的戏，你的作品，给我很大的启发，我就会很开心了。而且从我本人的经历来讲，我在香港、美国都有很丰富的影视制作经验，我希望把我的经验变成课程，告诉更多的人，影响更多的人，希望我的后辈也能跟我一样，能在这方面取得成功。另外，我一直希望能把前人的经验总结出来，把全世界华人中对中国电影抱有信心和希望的人才都聚拢过来，为我们中国自己的电影产业发展做出贡献，所以我才会回国内发展，才特别想在国内做影视基地，做影视学校，让我们的影视产业更加国际化。
记 者：但是很多人都想不通，你在美国拍200万美元一集的电视剧，却要回来拍80万人民币一集的《壮志雄心》、50万一集的《男才女貌》甚至30万一集的《出水芙蓉》。
唐季礼：可能有人以为我做得不好了，走下坡路了，沦落到拍低成本电视剧了。其实拍那些电视剧投资那么低，我自己根本没有人工可拿。我在美国、在香港积累了很多经验，但美国那套在中国未必行得通，香港那套在大陆未必行得通。所以我觉得要想在国内发展，必须从基层做起，要了解最基层工作者面对的困难。电视剧是我们影视产业最基础的一环，很多香港或者好莱坞的电影人都是从制作电视剧中得到经验，再开始做电影的。以我这样有二十几年电影电视制作经验的导演来做一个三十几万一集的电视剧，如果我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让那些年轻的导演怎么解决？如果我们要做影视产业，必须要从源头来探讨它的困难。《壮志雄心》有东南亚的演员，《男才女貌》有港台演员，而《出水芙蓉》中全部都是内地演员，再加上《雷霆战警》，这些作品都是我的一个试验，也是一个铺垫，到了《神话》，是我这几年经验的一个累积。哪一个阶段该做什么，其实我都在掌控自己发展的方向。
记 者：这些年在国内，您除了拍一些影视作品，还一直在多种场合呼吁要提高我们影视作品的科技含量，呼吁要重视影视人才的培养。
唐季礼：我们在国外拿奖的作品大多是低科技的、低成本的、制作手法很原始的，这是走不远的。影视不走向现代化，怎么跟人家打啊。现在我们面临的是文化侵略与文化抗衡，一个交战的过程。我们这个时代是中西文化交融、竞争和抗衡的时代，在这个时代我们需要什么？必须要有一大批适应国际化的影视人才，要有高科技的制作基地，同时要培训本土的人才，要培育市场，才能健康发展。
我们现在实力还不够，但相信有一天会强大起来
记 者：您在强调要立足发展面向大的国际市场的人才和作品。目前，我们的文化产品在国际市场竞争中实力还不够，怎样把这种逆差变成顺差。
唐季礼：我们中华民族的电影一定要到国际市场中去竞争，才能真正弘扬爱国主义、弘扬民族精神。我们现在实力还不够，但相信有一天会强大起来。我们电影人要有这种理想，一定要加倍努力，用“崇敬”的热情和精神去实现。在操作层面上，我们一定要有好的政策吸纳那些真正在国际文化市场有良好业绩的文艺人才。他们不光去拿几个奖，而是知道怎样占领市场的技巧和拍片方法。同时，要大力培养懂得国际语言的电影人才。这方面，我有很多操作性的想法，我希望有机会和国内的同行、专家们交流。
我们必须有一个强大健康的本土市场来培育人才，才能让他们走向国际市场。但是我们一定要看到一个人才成长的过程非常漫长。影视这个行业本身就是跟红顶白，就是海鲜价，跟着潮流的改变，这就使得一大批影视人只往短线看。为什么我希望能看得长远些，因为我是中国人，我不希望看到我们中国的文化被美国文化侵略，不希望现在的孩子看到的都是好莱坞电影、日本动漫，被他们的文化所影响和同化。一些前辈对我的关怀和提拔让我能够成材，我希望用他们培育我的精神去培育下一代，让他们成材，如果这种精神能够传承下去，我们的事业就能发扬光大。一个人的影响有限，但如果我们能把宗教的精神放在文化产业中，放在倡导中国文化产业发展进步上，放在培育民族精神和爱国主义、弘扬正气上，我们的影视产业一定能够良性发展。我在国际文化市场中有过成功经验，我今后还要尽全力为自己国家、自己民族的文化产业发展做出贡献。 转自《文艺报》 本报记者 颜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