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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磊磊评《赵氏孤儿》:十字路口上的抉择

http://www.sina.com.cn  2010年12月13日22:52  新浪娱乐

  贾磊磊

  就在赵孤从屋顶上纵身跳下的那一刻,屠岸贾收回了他曾经张开的双臂,这个动作使赵孤跌倒在地上——屠岸贾并不是不能接住赵孤,而是故意不接住他,目的是想用肢体的痛苦告诉赵孤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可信,包括自己的干爹也不例外,他能够信的只有手中的刀剑,这就是屠岸贾灌输给赵孤的处世哲学,这种教育的结果就是要在赵孤幼小的心灵里灌输一种冷酷的“丛林法则”,并且以此作为他为人处世的基本逻辑。可就在赵孤重新回到屋顶上拿回宝剑再跳下来的时候,程婴紧紧地抱住了他!程婴是在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刀剑更可靠的力量,那就是父爱。也许,正是从那一刻开始赵孤坚定了他的人生信念。在人生的价值路口上他选择的是父爱,对赵孤来说那是一个何等温暖而又坚实的怀抱啊!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期待着能够有这样的怀抱,在我们遇到危难,遇到困境,遇到灾害的时候,能够有这样一个温暖而又可靠的怀抱接住我们的羸弱的身躯和心灵。平时,这个怀抱可能是来自我们的父母、妻子、兄弟姐妹,也可能是我们的朋友、同事——不论是谁只要能够在我们需要保护的时候,他能够张开双臂接住我们,那将是我们这一生的幸福,它使我们能够去抵御这世间寒风和暴雨,而当我们失去这个怀抱的时候,我们会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这个绝望的后果就是富士康那12个兄弟姐妹,他们有的从高楼上纵身跳下,有的用刀锋割断了血脉。究竟是什么使他们如此整齐地走向阴冷的绝境呢!如果事业不如意还有爱情,如果爱情不如意还有家庭,如果家庭不如意还有朋友,可是如果他们什么都没有的话——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伸出温暖的双臂来拥抱他们孤寂的生命,他们就会对谁也不相信,就会义无反顾地跳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

  正如《红楼梦》《水浒传》、《三国演艺》是中国古代文学的经典一样,《窦娥冤》、《桃花扇》《赵氏孤儿》也是中国古代戏曲的经典。它们历经千年而不衰,承传百代而不败,其中自有不可忽视的审美规律。现在,《赵氏孤儿》被搬上21世纪的中国银幕,本身已经证明了它所具有某种跨越时空的艺术价值。可是《赵氏孤儿》这个中国传统文化的经典文本,不论是纪君祥创作的元杂剧《赵氏孤儿》,还是在其后上演的京剧《程婴救孤》,直到2008年拍摄的豫剧舞台艺术记录片《程婴救孤》,在今天其实都面临着历史性的文本重写与价值重构。

  首先,原作中贯穿的一种“血亲至上”的传统道德,这是推进全剧情节发展的重要叙事动力。与此相一致的则是一种“环环相报”的复仇伦理。赵孤在20年后之所以对屠岸贾拔刀相向,是因为他是杀死的自己亲生父亲的凶手,在所谓恶有恶报的文化逻辑中,对于一个和自己有杀父之仇的人——就算他是养育过自己的“义父”都要以血还血,以命抵命。在元代杂剧中,屠岸贾最后也遭灭门之灾,正所谓“奸贼全家尽灭亡”[1]。如果我们沿袭这种“你杀了我全家,我也杀了你全家”的杀戮逻辑,是不是也要按照纳粹法西斯对犹太人的屠杀方式,在胜利以后要把所有的日耳曼人送进集中营呢?显然不是!现在,我们看到的赵孤最后依然拿起了复仇的刀剑,可是他并不是为了给他人充当杀人的工具,更不是要去杀死屠岸贾的全家。

  其次,程婴在原作中本是赵家的门客,与赵家有利益关系,所以,即便就是献子救孤,这种特殊的身份定位也会“矮化”程婴的义举。因为真正的豪侠义士往往都是在事不关己的情况下挺身而出的。包括悬念大师希区柯克的电影,他竭力塑造的认同对象,也都是那些与影片原本的矛盾冲突并不相关的小人物。像《西北偏北》、《谍海疑云》,包括《后窗》里的那个没事爱拿着望远镜到处乱看的记者,他们往往是由于某种偶然因素被卷进一个巨大的矛盾冲突之中,最后与人类的公理与社会的正义站在一起,完成了原来并不属于自身的重大使命。而恰恰是这些人物最容易引起观众的普遍认同——一个警察挺身而出去抓罪犯,那是他的公务;一个士兵舍生忘死上战场,那是他的天职,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拿的是国家军队的俸禄,在国家需要你的时刻就应该为国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可是,如果一个平民百姓他们能够为国捐躯,那么,他们的行为就是可歌可泣的义举!陈凯歌说电影中的程婴是“民做了士该做的事”,就是这个意思。程婴在完全变成一个草泽医生情况下,他的所作所为与赵家没有任何利益的瓜葛,完全是出于其他的动机,这样是提升了程婴这个人物的精神境界。

  再次,在传统戏曲中屠岸贾与赵盾的冲突,除了忠奸之间的对立之外,还表现出一种潜在的就是“文武不和”。不论中国古代社会在宫廷中是否真存在着这种文官与武将之间的冲突,建构在这样一种叙事逻辑基础上的矛盾冲突,对于任何一部叙事性的艺术作品来说,都会背离了不同社会价值体系的冲突。现在,影片《赵氏孤儿》中这种原有的“文武争权”的痕迹基本上不复存在了。

  二

  一部影片的叙事文本通常是与这部影片诞生的社会文本相互映现的,不管影片讲述的是什么历史时代的故事,不论影片皈依的是什么类型的表现方式,一个社会的历史背影都会深深地嵌入到影片的叙事情节之中,都会照进人物的内心世界。我们正处于一个善恶纷呈,黑白交汇的社会历史中,现在有为抗震救灾慷慨解囊的慈善天使,也有为狭隘私利挟尸要价的拜金主义狂徒;这些截然不同的现象表明,中国的现实社会进入了一个真正的转型的时代,就像陈凯歌说的,我们“今天的中国人站在价值观的十字路口”上,这意味着我们的任何选择都不可避免地会被纳入到某种价值体系中。在这种历史境遇中如果我们还按照一种是非分明,善恶对立的二元逻辑来认识生活,并且以此为据来判断我们的现实,那么,我们将被我们自己所误导。

  与传统戏曲不同的是影片《赵氏孤儿》首先改变了元杂剧中善恶分明、忠奸对立的人物谱系。屠岸贾从一个青面獠牙的杀人恶魔变成了一个“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复合体。屠岸贾为了夺取晋国的权位,设计了毒杀晋灵公并且嫁祸于赵盾的惊天阴谋,后来又假借晋灵公死前的遗嘱诛杀赵盾全家,特别是他把从程婴手中接过的孩子狠狠地扔在地上,他几乎就是个杀人恶魔。可是,随着剧情的进展,他看着赵孤从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逐渐成长为一个想要知道怎么样才能“没有敌人”的孩子,尤其是他与赵孤在阳光明媚的草地上享受自然的时候,孩子的纯真无邪的天性释放他被权力压抑的良知,直到他把赵孤从敌军的重围之中解救出来,银幕上的屠岸贾已经远远离开了元杂剧中那个凶残、暴戾的形象,这种人性的流露在他含着眼泪与赵孤搏击的时候昭示的最为显著。还有他在屠杀的烈火中戴着头盔、穿着铠甲迎面走向观众的样子,被摄影机压缩了的视觉空间显然是在“矮化”屠岸贾的形象,而这种形象在他横刀策马的树林里又被疾速运动摄影机挽回了。这次王学圻用手中的刀剑与眼里的热泪演绎屠岸贾善恶纷呈的内心世界。其实,屠岸贾的武艺在传统戏曲中并不是像现在的电影那样高深莫测。也许,是中国电影的市场需求提高的屠岸贾的一身武艺。在动作成为我们主流商业电影的共同卖点的时候,特别是对《赵氏孤儿》这样一部古装大片主人公的形象包装,很难不用中国武术这种中国电影的“独门兵器”。所以,一身武艺的赵孤才不能像古典戏曲那样把刀剑扔在地上让屠岸贾自裁,也不能在武艺高深的屠岸贾刀剑在手的时候取他的性命,赵孤只有在屠岸贾的宝剑刺进程婴胸膛的时候伺机而上,将他刺死。

  三

  对于《赵氏孤儿》这样的被誉为中国古典悲剧经典的艺术作品而言,它的“意义链”注定是一种浑然一体、难以拆卸的整体。这就是说,在“献子”的路径被彻底地阻断之后,随之而来的问题是程婴身上的冤情也随之烟消云散了。《赵氏孤儿》之所以被命名为“中国十大古典悲剧”之一不仅是因为程婴献子的义举,更重要的是程婴身背负着上巨大的冤情。这个冤情的由来是因为晋国的百姓都误以为是程婴出卖了公孙杵臼和赵家的孩子,而实际的情况是公孙杵臼主动担当了收养赵家孩子的罪名,让程婴告诉屠岸贾,导致冒名顶替的孩子惨遭屠岸贾的杀害,舍生取义的公孙杵臼也触石自尽。屠岸贾为了保护程婴和孩子的安全,才主动收养了二人。世人对程婴的痛恨为此更为严重,程婴的冤情也更为强化。在中国古代戏曲中主人公的这种冤情往往是最容易引起观众怜悯的元素,而怜悯又恰恰是悲剧心理的重要特征。现在,随着程婴献子行为的终结,程婴身上背负的冤情已经不复存在,可是,原作的悲剧精神是不是也随之远去了呢?

  其实,在悲剧的美学范畴里不仅有性格悲剧还有命运悲剧,而且,每一出悲剧的意义往往都截然不同。如果说它们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的话,《赵氏孤儿》在终极价值里更像《卧虎藏龙》,因为这两部影片的结局都呈现出一种命运悲剧的色彩。《卧虎藏龙》里的主要人物李暮白、俞秀莲、玉娇龙、罗小虎、碧眼狐狸,他们不论是称雄于世的武林高手,还是名震四方的镖局首领,也不论是系出名门的千金小姐,还是驰骋江湖的豪侠硬汉,没有人能逃脱这“命运的苦旅”,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想象来安排自己的生活,更不要说来主宰自己的命运。至于《赵氏孤儿》剧中的人物也都是不能按照个人的意愿来生活的典型,甚至有的还走向了自己意志的反面。屠岸贾尽管杀死了他的全部敌人,成了权倾天下的君王,可是他直到最后才发现,他不择手段要杀死的赵朔的儿子,其实就生活在自己的家里整整15年,屠岸贾自己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他教会了赵孤一身的武艺,最终自己却死在了赵孤的剑下;赵孤从他降生的那天亲生父母就被人双双杀害,自己15年的人生历程从始至终就是在阴谋的包围中,他的干爹是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他的“养父”想利用他去当复仇的刺客。最后,这两个人都死在自己的面前,他成了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孤儿。包括像皇帝的姐姐庄姬夫人,相国赵盾、将军赵朔、公孙杵臼这样的人物都难免被害至死,更不要说像程婴的妻子、赵盾的卫士这样的凡人了。正如陈凯歌所说,“中国历史有那么多悲剧,这个最大的悲剧在哪里?是对生命的无视。”最为可贵的是在《赵氏孤儿》里的这些人物,几乎无一不在与他们自己的命运相抗争!。就像大岛渚的电影里有性,卓别林的电影里有笑,北野武的电影里有暴力一样,陈凯歌的电影里有命运!人的情感与人的命运是陈凯歌最为关注的主题,观众面对陈凯歌的电影体验到的是一种对自我命运的真切叩问。《赵氏孤儿》再次证明:陈凯歌所有的电影都是关于人的命运的电影。由于命运的冲突必然指涉到一种不可抗争的外在力量,一种超越了人的自我能力的客观现实,为此,处于陈凯歌电影中间地带的就必然是人物性格与命运的尖锐对立。不管是屠岸贾还是程婴,乃至于赵孤他们的自我性格都与他们的历史命运格格不入,最终他们个个都难逃命运的摆布。陈凯歌曾经讲,他对《无极》中“所有人物的爱是一律的”;这次他说“我拍《赵氏孤儿》的态度就是:尊重每一个生命”。在陈凯歌的电影中,什么叫爱,什么叫尊重呢?这种爱不是卿卿我我,这种尊重不是三从四德,这种爱和尊重就在于陈凯歌给了他影片中的人物对命运进行顽强抗争的自我人格!

  [1] 王季思主编《中国十大古典悲剧集》(上)上海文艺出版社,第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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