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少年时抗拒优秀 拿奖后一度自我怀疑

2017年02月08日 11:36 南方人物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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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是我出生以来最恐慌的一年,从来没在一个时间段里遇到这么多人、生出这么多事,于我如洪水猛兽,却也是良师益友。

春夏 摄影/记者 大食 春夏 摄影/记者 大食

  能在农历新年前坐下来,写写自己2016年发生的事,我心里是又爱又怕的。本可以和记者对谈,但我想,试试能不能说清楚这一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什么呢,自己写是对自己的误解,别人写是他人对我的误读,都是一样的。

  找了一个深夜专门坐下,借着台灯把自己摊开,铺得一地都是,把边边角角碾平压好,好的不好的还都不能漏下。刚过去的2016年是我出生以来最恐慌的一年,从来没在一个时间段里遇到这么多人、生出这么多事,于我如洪水猛兽,却也是良师益友。

  我想说一说我的害怕。拿奖我也害怕,我怕被认同,从少年某个时刻起我就开始抗拒优秀,不敢走进华丽精致的商店,不愿结交客观条件优秀的朋友,不愿挖空心思变成相较之下出色的人。这是我在躲藏。我怕比较出的结果是不确定的认同,我心里受不了它随时可能离开我,因此我绕开它走,希望借此能避免失去些什么。

  拿奖这件事,并没有如当时以为的在第二天清晨就结束,它开始没日没夜地陪伴我。奖是荣誉、名利和羁绊,家人、朋友、工作伙伴都在提醒我,无论我把奖杯如何掩藏、如何主动地不思进取都是无效的,它让所有人对我的期待和需要都变了。它也牵引出了我掩埋已久的问题——这就是我2016年一整年都在做的事情,承认我自己。

  承认的前面是怀疑,我陷入了对自己方方面面的怀疑。接踵而至的工作邀约让我感到无力,我不相信我能做好、能成为对方电影中有力的影响因素,我甚至想过,我要怎么超过之前的自己啊!拍完《踏血寻梅》,我两年(《踏血寻梅》拍摄于2014年,编者注)都没能从心理上离开它,那是我亲口承认的十万分的热情。就在这个当下,在我觉得自己难以再做好其他工作、却因为两年前的我拿奖的时候,感受是多么复杂。

  沮丧迷茫的时候,我碰到了徐浩峰导演的《刀背藏身》。我抱着好奇的心情去和导演碰面。坦白说,剧本和人物并不吸引当时的我。在这个故事里,我饰演的角色不是最重要的,也没有可观的发挥空间,如果一部电影是一趟真实的生命,那她是普通的、不足够耀眼的一次旅程。我告诉导演,我不确定他能不能喜欢我,导演温和地对我说,那我现在告诉你,导演喜欢你。那句话像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扎了半个月后,我就再也不能接纳别的项目走近我了。

  徐浩峰导演的电影我看过,都是风格明确的导演作品,而我身体里有一个凭一己之力无法挣脱的“我”,我走不出去,在原地干着急,需要有人从外面使劲地敲门砸窗打破我、告诉我现在外面已经是什么年月了。我总觉得,只有我自己明白我多么需要别人在那个时机喜欢我,就这样,我找到了我的藏身之处。

春夏在《刀背藏身》拍摄现场春夏在《刀背藏身》拍摄现场

  2016年7月17日

  11号进组,今天的训练是导演亲自授课,教八卦掌和刀。练到下午4点多,有个动作我就是不行,崩溃了,精神上放弃了。跑到洗手间哭了两分钟,心里很想放弃,但我不停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选择,我要做完它,这是我想成为的人必须要做的事。擦干眼泪又加入了练习。我相信这样的瞬间还会无数次出现,真的很难很辛苦,坚持。后来从厕所出去,导演坐到我身边,告诉我:春夏,你是很有天赋的。我明白这是内向的导演的安慰和鼓励,也就满足了。

  2016年7月20日

  我们每天的训练加入了站桩。第一次做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心里凭着一口气,不服输地不停告诉自己坚持,就坚持下来了。还有挥刀,不停重复去做,一个动作半小时起做,在重复中不停矫正自己,这才是最难的。流了许多汗,回去的路上,我想,人就是要偶尔做些笨拙的事,做一些只靠本能努力的事,不投机不聪明,脚踩在泥土上的感觉真好。我也从心里对我们这个特别的剧组产生了好奇,对这帮笨拙的武林人士有了尊敬。

  2016年7月22日

  这些天和张傲月一起挥刀,每次停下休息就全身大汗,那种喘息和灼热感让我觉得真的活着,那种澎湃的感觉,像被海浪冲刷,退去又复还,疲惫但解脱,心无再念。我甚至跟张傲月开玩笑说,练武的人不需要性生活,因为他们太饱满太累了。

  2016年7月23日

  今天站桩时,眼泪从心里涌了出来。傲月放了一首抒情歌,我听到的全是分离和悲伤,他却在轻快地跟唱。我身体在发抖,看着前方的树木,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悲哀难过。我想起戏里,所有人同他打架都是打架,而我同他打架是示爱是抱怨是委屈是发泄是别离。想到这里,眼泪模糊了眼前,而他在我身边,并不知道我的想法,还在哼歌,这样的心情真是感慨啊。两首歌后,我看着那棵树心满意足地笑了。感谢来了这个戏的我,还可以丢下一切,还可以重头再来。

  2016年7月25日

  前两天都是早上4点起来训练的。感受很特别,也很累,觉得身心都到了一个倦怠期。这两次站桩都很焦躁,心静不下来,我明白身体还可以撑一点时间,但心在临界点总是过不去,很难受。傲月告诉我,不要给自己设定目标,每个阶段有这个阶段的难,再重新不断调整自己。他说得在理,他的人生比我的实在刻苦,认识他很高兴!

  2016年7月27日

  现在是28号早上两点,一天又过去了。进组快二十天,还没开机。事情在你快要撒手不管的时候展开,一切都来得不疾不徐。明天大家一起上山烧香。这几天都是4点起,不是之前规律的训练,见张傲月和大家的时间少了大半。电影很神奇,演员很神奇,它让两个陌生人一下子快速无防备地走近,又让你们之间有一个永恒的距离,这个距离是生活到工作之间的拉锯。感觉大家已经是朋友了,又会想,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接纳一个人,对方又是怎么接纳我的?我的敏感时常让我觉得丢失了分寸,我是不是不应该把生活中感情交流的需要放在工作伙伴身上,对方会不会勉强、不适呢?不知道。

  2016年7月28日

  试装的时候被服装组的衣服做工吸引了,太精致了,都是手工缝制的,服装老师答应我杀青之后可以去他们那里学做女红,开心。中午和傲月聊天,我们都还没有完全找到人物的感觉,没想好怎么去做。他兴奋但我紧张、胆怯。观众认同的我,是2014年夏天的我,而我已不是那个我,我现在要给你们一个变了却也没变的新我。我怕自己不好,不如原先好,怕被骂,怕别人失望,这都是大实话,但别人问我我是不承认的。我心里明白,我来了,不全是因为它打动我,而是我需要帮助,是我在这个状态下能接收到的最大的调整和学习机会,希望一切如愿。希望我和青青灵魂的交点快些来,我想抱她。

  2016年7月29日

  31号开机就在眼前,却还是没准备好,焦虑。今天做了银耳莲子汤,明天去学游泳,加油!

  2016年8月2日

  我皮肤又过敏了,镜头里肿得像个猪头,着急。还有三个月,希望能很好地做完这个工作。做完后我想休息、想开心地生活。今天在沙发上想,我是不是不酷了?我想我只是变得温和了,不再是那个随便伤害自己、不给自己留余地的小女孩了,我长大了,不好吗?也没有,我们就是这样惋惜着昨天爱着现在的生活啊。有些工作是伤身体,但好喝的酒,要喝吗?不要了吧,起码现在不要,我尝过了,就够了。这样的自己真不酷啊,但也不差啊。

  2016年8月4日

  昨天没写,今天可以说的太多了。剧组很照顾我,大家都替我担心皮肤过敏的事情。去到现场,拍一个需要用大炮(大摇臂)的镜头,我和爷爷从坡上往下走。这个镜头山下有工作人员在配合全景里远处推车的工作,还需要用鼓风机把挂在树上的布条和散落的报纸都吹得动起来。大家一起做了很多次,每次都有状况。大家都很急躁,为了抢这点天光流汗。当听到副导演张喆对着大家喊话时,觉得,啊,拍电影真难啊!他说:“没有不行,现场什么都得行!”然后对着山下喊:“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坚持一下,有情绪半个小时以后说!谢谢大家!”那种现场焦灼认真的气氛好迷人,仿佛危险又有巨大魔力。我坐在旁边的时候就想,大家都好厉害,辛苦的真的是每一个人,但其实电影最后的荣辱收益与他们大部分人几乎无关,特别是场务灯光这些,他们却是最累的,大家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得这么好,我也要加油啊!拍电影真的好开心啊!

  2016年11月4日

  我杀青了,拍完了我的《刀背藏身》,不对,是徐浩峰导演的《刀背藏身》。演员就是这样,演着演着就把它从心里当作是自己的,然后会开始计较、使劲、得失,这样对不对呢,我不知道,电影出来才知道,导演自己才知道,但他不会告诉我。拍这个戏,我从头到尾都顶着一股劲,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这股劲让我变得很不好相处,也许我平时也是不亲切的,但拍戏的时候格外麻烦起来,跟天生气跟雨生气跟人生气跟导演生气跟光生气,连将要破碎的泡沫都能让我委屈,可我最多的还是跟自己生气,气我怎么不能更好,为什么做不到。我的自尊和自卑让我无法开口说我做不到。我还记得很多细节,他们像挂在我心里的泡泡,清透好看,但它们不坚强,经不起推敲。那我们就不要推敲。拍电影,我们就相信美好,不要去打扰。我现在写的做的,就是加固我心底的泡泡,不让它过去,为什么不让它过去呢,因为我要这件事本身也惦记我存在过。我是不是很计较?可我喜欢我的计较。

  我和封山刚才在微信里聊到真诚,她说会有人看到我的真诚,因为这样才是电影。我喜欢封山,她总是打动我,让我觉得有力气继续。我当时想回她,百无一用是真诚,又想,真诚就是真诚,我们不要对它寄希望于实用,它存在我们就感激。

  昨天离开现场前,挂着我在采访中哭肿的眼睛,看了一眼封山,看一眼我就忍不住,我回头看了一眼打开的车门,再往远处看了看还在工作的大家,只能委屈地别扭地瘪着嘴对封山说,我讨厌导演我觉得他不喜欢青青,他一点也不爱这个女孩子,他更喜欢别人。采访时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还说,我是演员,我每时每刻还怀着希望,希望自己(角色)能好起来、能生活得快乐,但导演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女孩子不会幸福,他下了这个决定,告诉了我们这件事情,我只能接受,这是我们之间的矛盾和别扭。整个戏里,我都数不清跟导演别扭了多少次,当着人前、背地里我自己掉眼泪的次数,数不过来。我也生气,我为什么这么别扭呢,为什么顺不过来这口气呢?别的演员为什么能好好地和气地去工作呢,我也讨厌自己,但我尽力了,我把自己能给的能做的都掏给这个小姑娘了,小姑娘,你喜欢吗?喜欢导演叔叔给你挑的难看的裙子吗?喜欢我吗?看,这就是我和导演之间不成问题的问题。

  这不是我理想的告别,我本来以为我会站在镜头前感谢大家,给大家鞠躬,等着导演抱着花走向我,我喜极而泣,不舍分离。这才符合别人对你工作的理解,但我就是做不到。我做了最糟糕的处理,我别扭着生气,没有和大家一一道别就匆匆离去,路上自己又后悔伤心,晚上吃饭喝了许多酒,多到无法去隔壁房间和其他朋友道别,连自己这桌都没有说上一句体面到位的话,我只是吃菜喝酒,直到喝多了。喝多了我有没有哭着求导演不要杀青,求大家不要离开我呢?我不知道,我喝得记不起来后面的事情了。但我是想这样做的,就想把大家的手捆在一起围成一个大圆,我搬一把椅子坐在中间,然后谁累了我过去蹲下来抱着他的裤腿,边哭边说,对不起我不能放你们走,因为你们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这不是我理想的告别,但我的朋友,相信我,这是最好的告别了,因为我抱憾万分。

  这是我在拍摄《刀背藏身》时的工作笔记,后来开始忙碌,我焦躁的心思也被一一抚平,就没有再写下去。还有杀青那天我控制不住自己写下的话,尽管我后来后悔将它发了出去。我给你们看这些,不是为了显得我有多努力,剧组大家都比我要卖力,只是今天坐下来翻这本没写下去的日记,觉得劫后余生般长舒了一口气。那时候的我是多么的紧绷,以这样的方式在鼓励宽慰自己,告诉自己,我可以我很好我是对的。一定有这样的时候吧?一切都还不确定,但只要挺过来了,就都可以被祝福。

  2016年在我身上刻下了无数印记,眼泪和懊恼都不值得拿出来和人分享,幸福和获取我也觉得没必要提及,惟独拍了这部电影,是我说多少次都不厌烦的,但我也不再似以前逢人就提。经历了《踏血寻梅》,直到宣传期真正过去、所有讨论都过去了,我还在每天不能自控地搜索一切和它有关的声音,在这些时间里,我开始去找真正爱惜电影和不要放弃自己的平衡。我不再希望把情感往深处挖掘赞美了,我爱的,定会有我的办法来保护。

  好了,越说越多了。2016年就这样过去了,我在讨厌自己和热爱生活间反复,乐此不疲。活着真好,但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演戏才是为了更好,横在眼前的高山,翻不翻过去又有什么呢?杀青的时候,徐浩峰导演在博客文章里写道:趁着还未老奸巨猾,本可以追求真正的荣誉。是呀,趁着还未心灰意冷,本可以做真正的自己。

  文/春夏

(责编:Ian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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