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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可凡在采访张艺谋(右)
著名导演张艺谋近日走进《可凡倾听》节目，接受了曹可凡的独家采访。长久以来，张艺谋对有关他与巩俐、章子怡的合作、对《十面埋伏》《英雄》所面临的激烈批评等热点问题一直采取回避态度，这回是他首次披露自己的内心情感和所思所想。采访将分上、下集于7月3日和7月10日播出。
巩俐天生有魅力
《菊豆》中的巩俐
曹：作为一个导演去选演员，尤其是选女主角，你的审美标准通常是什么？我听说你是特别赞美像林青霞这样的？
张：你要说是美人，我觉得林青霞是，我觉得她真的是美人。对我来说，我还是喜欢比较中国一点的，所以有时候观众会觉得我选的演员是不是会偏土一点。我自己觉得巩俐不是土，她这张脸是比较中国的脸，通常我不会去选择那些长得很洋气的面孔。
曹：那你当时推出《红高粱》，选择巩俐的时候，你觉得她作为一个演员，最大的感染力在什么地方？
张：选她是一个偶然。我们那时到中戏去选演员，她不在。我们拿了他们全班的照片，那脑袋就比大米大一点，所以也看不清楚。当时我们几乎是要放弃了，再去看其他的演员，想离开中戏了，她突然就回来了。大家都觉得，她跟我们想得不一样，因为我们当时是想找一个特别壮的，特别充满了一种原始的张力的，劳动人民的样子。巩俐当时不是那个样子，很清秀，脸也很小，但是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魅力。很多人都跟我说，说她的爆发力非常好，她演戏真能给你们演出来，因为当年《红高粱》那个小说很有名，九儿那个人物大家都知道，说她一定能演好。我觉得她说不上来，有一种独特的东西，后来就选了她。事实证明，选择是正确的。
曹：而且一用就是好几部戏。那么，很多业内的评论，说在《摇啊摇，摇到外婆桥》之前，巩俐几乎是张艺谋导演的一个电影符号，是张艺谋导演表达自己内心情怀的一种符号，你个人同意这种判断吗？
张：一个主要演员，她跟你合作了七八部电影，她一定会变成你在每一部电影中传达故事和情感的一个表现符号，你可以这么理解。当然，你说符号的话，我觉得实际上是对演员的一个不公平。实际上首先她要是一个好演员，她真的是能把不同风格的电影中的人物活灵活现地表达出来。我觉得这些电影可以说是我自己的电影，但是你也可以说是巩俐的电影。是因为她在这些电影中也表达了自己一种非常强烈的个性。
曹：我曾经跟巩俐开玩笑，我说我看过她很多电影，我觉得她跟张艺谋导演合作，往往表演的这种爆发力特别好，人物特别传神，相对来说，跟其他导演合作，可能也过得去，但是老觉得缺这么一点。是不是作为导演，你特别善于去发觉巩俐这样的演员的特质，能够扬长避短？
张：你要问这个问题啊，就得罪其他导演了。我觉得我自己还不能这么武断地说，好像只在我的电影中才有这样的表现，我自己看还不是。而且她一直在努力地突破大家对她约定俗成的看法，我自己看这么多年，巩俐一直在突破张艺谋电影对她的束缚。其实我自己的看法是，她的这种张力，有点像是与生俱来、天生的，跟她的性格、籍贯啊、山东人啊，跟她个人都有很大的关系。像巩俐的那种张力本身，我觉得是属于她所具备的。然后在合适的时间刺激以后，就会发现、发扬出来。
曹：这些年巩俐的戏并不是很多，但我觉得有些片子还是可圈可点的，比如像《周渔的火车》这样的片子。你看过她这些年演的那些片子吗？
张：基本上我都看过。我觉得她在拓展更宽广的戏路，她希望在更多的领域被大家接受。她看得很开，名和利对她比较淡，她不太会在意这部电影是不是热点，她会很率性地去选择一些自己真的喜欢的角色。
曹：我曾经也看到传媒有报道说你们准备携手要拍摄一部《武则天》，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否属实？
张：不属实。《武则天》我很多年以前操作过这个剧本，大概用了六七年的时间，当时是为她打造的，法国高蒙公司准备投资。后来，我对那个剧本不满意就放弃了。但是，我不排除以后还跟她合作的可能性。
时代造就章子怡
《我的父亲母亲》中的章子怡
曹：从《我的父亲母亲》开始，我们又熟悉了另外一个年轻演员的名字，那就是章子怡。你是怎么看待章子怡在这些年当中快速的变化？
张：章子怡的成长道路真的是像梦幻一样，就是说几乎每一步都成功，几乎每一个脚印都很深。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成为中国电影的一个代表人物，在欧美也非常受欢迎。我觉得首先是时代，中国的文化开始在世界上广泛地受到关注，是这个时代造就了章子怡。其次，就是她的能力。我觉得大部分传媒形成一种约定俗成的看法，认为她是靠运气。其实我很了解她不是，她是一个进取心极强的人。比如她打算演这个人物，她真的会睡不着觉，她会想，她会焦虑，她会反复地想，真的是很进取地要把这个人物演好。大家都说好像是每一个好机会都给了她，我自己看是双重的。当然是有机会，但是我认为是她抓住机会的这个能力。她当年上《卧虎藏龙》，是我推荐给李安的。我给李安打了个电话，也是简单的一个推荐。李安说行啊，让她把资料送来吧。章子怡就把资料拿去了，没见着李安，给了制片主任、副导演，然后石沉大海。两个月过去了，李安也没理她，没看上。那资料后来说是在李安房里钉着呢，一片，墙上全是。太多了，没看上，继续选。两个月之后，李安又通知她再去试镜，就是又折回来还是她。后来拍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时章子怡她几乎天天晚上哭，因为她完全不能适应八爷的那个武打设计和李安比较严格的要求，她也没有参加过跟大明星合作的大制作。她给我打过电话，我跟她说，无论怎样你一定要把握这个机会，李安是一个非常严格的导演，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导演，你一定要把角色拿下来。她真的是咬牙坚持，现在的一身伤是那时候落下的。所以这个电影的成功给她带来一个转折，她成为了跟巩俐不太一样的类型，就是说变成一个文武之道的演员，可以演相当多的动作戏。
笑对批评当鞭策
曹：你也拍了两部大家所称道的武侠片《英雄》和《十面埋伏》，招来了群体式的攻击，听到这么多批评，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张：批评很广泛，几乎有很多批评达到共识，提起来就是这么一个说法。我自己觉得很有意思，我很认真地看待这些批评。我觉得都有道理，有道理就在于电影是一个公众性的产品，不是导演的初衷可以封住所有人的嘴巴。每一个人从他的角度谈对电影的看法都是对的，你不必要很认真地去跟对方辩论。电影有趣之处就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有冲动要对它发表意见，这样才是多元的。其实，我觉得像艺术，原本是没有标准的，我认为是不应该有一个金科玉律的标准。
曹：剧作家魏明伦曾说，张艺谋的电影缺什么呢？缺思想、缺文化，你接受魏先生的这种批评吗？
张：我不知道他所说的文化是指哪方面？对我来讲，这两部电影只是我自己想象中的电影，是我的一个梦，所以我说我是不懂武侠的。台湾的焦雄屏是我很多年的老朋友，他就公开地说张艺谋根本就不懂武侠，我觉得他说得对。其实，对所有的电影都不要像过去那样文以载道，太重了。在今天激烈竞争的电影舞台上，我觉得应该最大限度地吸引观众，先吸引他坐到电影院，能来电影院，我觉得这个最重要。要不然连观众都没有了，就算有一本厚厚的哲学书放在那里，我们也只是孤芳自赏。所以我觉得，对我来讲这两部电影也有这样的一个用意。
曹：那是不是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其实说从你内心来说，可能《英雄》《十面埋伏》这样一类影片并不是自己内心真正想拍的影片，但是你想占有这样一个市场，先能够把观众吸引住？
张：你说得对。今天看，这两部电影在海外的票房都是中国内地电影最高的，尤其是《英雄》，创了内地电影最高的票房，5000多万元美金的国际票房。
曹：那你平时面对那么多的批评、指责，甚至是人身攻击，心里会生气吗？
张：不会，不在意。我觉得就像你所说的，现在对我的批评是全方位的，不仅是电影，你做任何事情，肯定有一批人上来先骂，不管好坏。我自己老在私底下开玩笑说，10年、20年吧，基本上就一直会有很多骂声存在。我倒觉得这是对我的鞭策，我很感谢对我这样强的关注度。我自己其实不太去关注这些东西，不以成败、不以骂和夸来界定自己。所以骂声来了也要坚持，你不能说骂声来了我就修正，这样是有问题的。我还是坚持我自己对于那个东西的感受。
曹：你曾经说过，其实你每拍完一部影片，或者是还没拍完的时候，已经开始对自己做一个反省。我们再来看《英雄》《十面埋伏》，这两部影片，你现在觉得最大的不满足，或者说败笔在什么地方？
张：反省啊，这两部电影我自己看，我觉得反省的是人物。因为我要表现的是我一个功夫电影的梦和视觉的梦，所以我把人物处理得较为简单。我主打的是它的表现形式。我也在想，这些外国人喜欢的东西，他掏钱去电影院看，真的是去领略武侠的风范和精神情操吗？也不是，我认为是形式，是形式的成功，就是漂亮的画面、华丽的动作和美轮美奂的色彩等等，是这些形式让他去看影片。所以这个东西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当年主要想的是这两部电影的形式。那今天，骂的也是它的形式，认为因为你内容很薄弱，所以你的形式也变成了一个臭大粪。实际上我觉得让我自己反省的是，我拍这个电影并没有考虑那么全面。我是想去表现一个我想象中的视觉的武侠，给人一个视觉上的强烈的冲击和快感。我只是从我个人的角度出发，我的这个角度很多人也许不苟同，很多人是拿一部经典电影的方方面面的完整性来考量的。本报记者俞亮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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