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知张导要与媒体共进晚餐，9月17日看片结束后，傍晚，当张艺谋猝然出现在席间时，大家还是有些意外，以至于他和张伟平坐定时，长长的几分钟时间里，平时能言善辩的几家媒体记者们面对同桌的他竟一时无语。本报记者与张艺谋率先打破“沉默”，圆桌餐最终变成了本报记者的独家“面对面”。
秋香绿茄克、黑帽、牛仔裤，张艺谋一如张氏影片一样干净、简约。每回答一个问题
，由于导演的职业习惯，他会侧目思考片刻，然后辅以手势，简洁生动地表述出来，让人想起他给演员说戏。
对于电影，他有很深的见解，对影评，也非常宽容。他不回避前两部大片中的失误，也能以非常超然的心态对待这部大片的成功。从前老给人印象严肃、隐忍的他，那天晚上，近两小时的晚宴，淡定随和地讲了许多许多———
A
影片
时间：18：20地点：京城某酒楼小宴会厅
1、为何借鉴《雷雨》？
记：怎样评价《黄金甲》？
张：我个人认为有进步！比《英雄》、《十面埋伏》好。这部《黄金甲》是比较全面的作品。我做到第三部，已经知道用减法，不用加法，不炫技。这次我排除杂念，更多关注人物和故事，就是反复地考虑故事、人物。我们的战争场面花了很多钱，一剪子几十万就没了，但我剪得很干脆。场面、武打都是配合表现人物，我们的定位应该是古装剧情片，而不是武打片。
记：为何选改《雷雨》剧本？
张：我自己编故事总觉得弱。我是一个导演，不是一个作家，我的强项是用画面讲故事，所以要选一个好故事。《雷雨》有一个坚实的基础，故事集中在24小时，戏剧冲突非常强烈，有古希腊悲剧的影子，人物有设计感，作品很有思想，表现了封建文化对女性的折磨，繁漪是一个时代女性命运的缩影。
记：这次台词大家一致评价很高，你怎么看？
张：力求简洁生动。我们古文功底不好，不说文言文。文白比例很难弄，这次就比较直接，不渲染。
记：选择《雷雨》这个剧本会不会有制约？
张：还好。我跟万方谈过，她说，“相信你，不给你局限”。我们要保留《雷雨》讲故事的好平台、好人物、精彩的人物关系。不过《黄金甲》故事的时代不同，人物关系也更复杂。
记：《雷雨》你看了几个版本？
张：所有版本我都看过，凡出了录像带的都有，一共有7-8个版本。我们给每个演员都备了一套。
2、为什么反复出现菊花和药?
记：片中好几处令人感动的遍地菊花镜头，为什么用菊花？强化色彩美需要？
张：不是。菊花是中国传统的符号，中国古诗词中有很多“咏菊”的，所以用菊花。
记：哪来那么多菊花？
张伟平插话：在横店拍戏，我们连续六天，天天包专机从昆明往杭州片场运菊花。
记：在片中，为什么药成为重要符号？
张：药是男权对女性的精神压力，《雷雨》里老爷给繁漪吃药，老爷说你有病你就是有病。《黄金甲》里，药也进入了情节，历朝历代皇帝喜欢养生之道，求药、炼药。后宫都有药房。不过大王“药蒸”的情节是我自己设计的，事后，很多人老说，还以为那是治痔疮的(笑)。
记：片中的毒药“草乌头”真是毒药吗？
张：是的，这是我查到的，片中的药工也都是同仁堂找来的，来了好几十人呢！台词里本来还有好多药理，后来觉得罗嗦，剪了。
记：片中为何突出了三千佳丽的香艳场面？宫女服装有些暴露，是何考虑？
张：《黄金甲》是后宫戏，没有上朝，没有大臣，这可能是唯一一部完全在后宫拍摄的电影。三千佳丽互相穿衣梳头的场面就是要交代这个，宫女们都是各学校表演系的学生。至于衣着，实际上唐代是很开放的，而且在后宫除了大王，没有别的男人，宫女妃嫔的穿着更加开放。所以，我们只是对唐代服饰作了还原，同时呈现了后宫香艳奢华的感觉。
3、为何突出“黄金甲”？
记：“黄金甲”寓意为何？
张：“黄金甲”体现着反抗的力量，是给造反的军队穿的，在黄巢的诗里也有这个意象。
记：将故事从盛唐变成了五代十国，为何？
张：五代十国，帝王更迭太快，给故事一个较大的发挥空间，免得观众看电影对号入座，猜影片中的“皇帝”是谁！
记：周杰伦和大王最后的万人决战都是真人吗？有没有特技？
张：12000多人参加了实拍，都是部队找来的人，后面扑上去的人是用特技做的。当时《英雄》的大场面也才用了1000人拍。
B
演员
1、巩俐是最成熟的时候
记：“《黄金甲》最满意的是什么？”
张：演员们的表演。
记：你觉得谁的表演最好？
张：没有最好，只有都好。
记：十年后再合作，对巩俐的表演评价？
张：巩俐所有的表演我都非常熟悉，但这次她的表演速度和镜头前的爆发力量让我惊讶、让人刮目相看。演员一般都是随着一句句的台词，让感情从心里涌上来的，巩俐的这个过程特别快。刘烨第一次和巩俐对戏就被吓倒了，他没想到巩俐入戏那么快，一对眼，感情就起来了。这是一种爆发力，她的力量控制得也很好，收放自如。在拍戏之余，她说话少，但准备得很充分，很仔细，不用我多说，她就能明白我的意思。她是她这个年纪在国内最好的演员，现在也是她最成熟的时候。
2、周润发天天苦练台词
记：刚才大家议论周润发演得最到位，你怎么看？
张：发哥是老演员啊，他的问题主要是台词发音。相对于来自台湾的周杰伦，来自香港的他说普通话比较困难，我们就请了一个台词指导老师跟着他，天天练习，一个字一个字地练，拍的时候同期录音，后期的时候又对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做了好几天！所以现在他在片中
的台词已经说得很好了。
3、周杰伦让工作人员落泪
记：与周杰伦首度合作有何感受？
张：周杰伦和我在香港见面时，我对他的印象很好，他很真诚很努力，哪天有重场戏，他就早早地来准备，不到他的戏，就坐在旁边，看发哥和巩俐演戏，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看到他坐在那里，就知道他在用心准备。
记：周杰伦的打戏都是自己真打吗？
张：99%的打戏都是他自己完成的。兵变的戏，周杰伦在3米高的大盾牌上，不系保险带自己打，脚下不足2米宽，我们都非常担心。那是乱军之中的厮杀，但周杰伦坚持自己完成。
记：怎样评价周杰伦的表演？
张：他演得很好，很朴素。周杰伦的母亲来探班，周杰伦对母亲端茶递水很尽孝。我发现他其实很传统，身上有很多角色的影子，后期人物设计就慢慢往他身上调，他不用技巧，只用真情就好了。也许他的表演还显稚嫩，但很有真情，年轻的工作人员看到周杰伦演戏时哭，也都在背后跟着掉眼泪。
记：杰王子这个人物是怎样设计的？
张：周杰伦这条线是《雷雨》中没有的，他是较光明的一条线。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故事里，是有真情的线。周杰伦的角色很中国，就是忠孝不能两全，他造反挑战了自己的道德，所以最后别无选择，自杀，这也让他这个人物成为了大忠大孝的死士。
记：怎样评价周杰伦的片尾曲？
张(又笑了)：说起片尾曲《菊花台》，这是当初我找周杰伦拍戏洽谈时，周杰伦提出的一个条件，他说要写和唱片尾曲，我答应了。周杰伦在拍完了兵变中的打戏后跟我说，写歌的感觉找到了。我想年轻人会很喜欢这首歌，有两句歌词我很喜欢，“你一身戎装，呼啸沧桑”，有很悲壮的情怀。我希望年轻人看这部片子时能在放字幕时，随着这首歌把整个字幕都看完。
C
片外
为啥坚持拍古装大片？
记：三部大片拍下来，心态有何变化？
张：没啥变化。其实我知道，从第一部起就嘘声四起，但对于媒体，我的抗击打力比较强。
记：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还总是古装大片呢？
张：不是我有多喜欢拍，这都是由市场决定的。国内市场养不活投资，国际市场接受的中国电影类型只有古装动作这一种类型，而且还挑挑拣拣，要看班底、看明星、看制作，都还好的才能收回成本，所以导致我们的大片都是这种方向。在海外市场这个大饭局上，中国电影不过是一碟花生米，是小菜、凉菜，还不是顿顿都能上桌，还有很多人争这碟小菜，包括韩国、日本、印度，这几年印度电影发展很惊人，演《泰拳》的托尼·贾也开始争成龙、李连杰的位置了。这就是现实。所以，我们拍这样类型的大片应该还有相当长的年头，我们只能先把这口饭吃扎实了，才有其他的可吃。
记：现在有不少导演的大片一出来就遭恶搞，你怎样看恶搞？
张：我的经历本来就有争议，所以我对恶搞也是一颗平常心。做大片，本来就是娱乐产品，有话题挺好，对大片多费点唾沫是好事，至少说明大家还关注大片，再说，现在的观众都是精英碟片教育出来的，看东西特挑剔，水平也很高。如果像现在的台湾那样，得奖的电影很多，但大家对大片却都不理不睬，很多导演想要人骂都找不着，电影工业就死了。99％都去拍得奖电影，贾樟柯后有王樟柯、李樟柯，不缺，我们要考虑的是电影工业的发展。其实，中国的大片工业已经有了好的开头，到现在的三、四部大片都没赔钱，已经不错了，我以后拍片会更加用心，更仔细，相信质量会慢慢提高。
记者熊莺罗婕杜恩湖摄影杜恩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