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卡拉克斯:电影的魔力和诗意在遗失

2013年06月28日13:43  东方早报
  《神圣车行》剧照,卡拉克斯自己在电影的开头饰演了一个在黑暗中寻找出口的人,他自己认为,这部电影与电影的原始力量和“现实与虚拟的关系”有关。   《神圣车行》剧照,卡拉克斯自己在电影的开头饰演了一个在黑暗中寻找出口的人,他自己认为,这部电影与电影的原始力量和“现实与虚拟的关系”有关。

  早报记者 沈祎

  卡拉克斯说,《神圣车行》并不是一部深奥的关于“电影(史)”的电影,也不是关于演员的。那么它究竟关于什么呢?观众很难从导演那边得到一个直接而完整的回答。因为从第一部片子开始,他即选择在电影完成之后“三缄其口”,拒绝影片宣传,不但缺席各种新闻发布会,也极少接受记者的访问。他说:“电影一旦拍完了,我就什么也不是了。”在这个流行对自己作品大讲特讲的消费时代,暌违许久的《神圣车行》上映之后,他甚至在法国本土也只接受了两个电邮访问。在卡拉克斯离开上海去北京的前一天,记者在影城附近的咖啡馆和他做了一个多小时的访谈,他觉得电影节的媒体采访室太压抑了,所以想在咖啡馆随意一些,可以抽烟。

  我们只能从他围绕电影的各种对话中旁敲侧击,得出一些蛛丝马迹。他在法国时对媒体说:“这部电影讲述了一个故事吗?没有,它讲述的是一段生活。那么它是一段生活中的故事?也不是,而是关于生活着的体验。”——“体验/经历”(experience)也是他在接受早报专访时频繁提及的词。他说:“生命力最可贵的部分都来自于体验。而在数码时代,这些体验全部被数字化了。”这下我们或许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让剧中的德尼·拉旺在那辆即将被淘汰的加长轿车里不知疲倦地扮演一个又一个角色。和我们最初误解的这是导演指控电影对演员的“剥削”不同,卡拉克斯把它作为对于已经消失的各种真实生活经历的挽歌,他探讨了在未来的虚拟现实中,一种关于现实体验的可能性,以及相应的徒劳感。他通过电影呼喊着:“我们需要行动啊,需要感受身体的移动!这是我们关于现实的责任。”

  在专访结束后,当记者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这次愿意接受面对面的访问呢?他的回答也和“experience”有关:“我知道你曾经去巴黎旅游时寻访过我,但很抱歉,当时我正在经历一场旅行。”记者问:“所以这次访问可以看成是延续一次旅行体验的意外‘任务’吗?”

  躲在墨镜后的卡拉克斯腼腆地笑了。

  “《车行》跟电影史无关,

  跟电影原始力量有关”

  东方早报:《神圣车行》上映后,出现不少研究探讨这部电影的影评,许多人认为这是一部“关于电影的电影”、你在这部电影里探讨了表演,等等。但你却在一次回应中说:并非如此。你能否具体谈谈为什么?

  卡拉克斯:是的,我不会这样诠释这部电影,这部电影不关于任何东西,就好像希区柯克不会说《鸟》是关于“鸟”的电影一样。在构思这部电影时,我并没有特意要拍一部关于电影史的电影。但是可能是因为我太久没有拍电影了,而“电影”(cinema)对于我有太大的吸引力,我一直为它的形式着迷,所以“电影”成为这部作品的“语言”,但并不是“主题”。

  当我在剪辑的时候,把两段电影发明之初的影像放在始末,对我来说,“车行”好像长久睡梦以来的回归,是重新拍摄的“第一部”电影;而对于观众来说,则是重唤他们对于电影原始力量的体验,他们在看那9帧影像里一个男人连续的动作(指法国科学家艾替安·朱斯·玛瑞1882年发明的连续摄影术,每秒可拍摄9帧画面),就好像回到100多年前人们第一次看到火车进站时的感受。在电影发展的这100多年来,电影技术不断创新,人们已经快忘记它最初的模样了,电影的魔力和它的诗性在一次次的“再发明”中遗失了。所以从这点来说,《神圣车行》确实有一层意思是展现电影的原始力量,但不是关于什么电影史,更不是关于表演,我对于“演员”这个职业没有特别的兴趣。

  东方早报:这部电影的灵感最初来自于“加长轿车”?

  卡拉克斯:哎,人们总是喜欢问我灵感来自于哪里,其实我并不太清楚。我只能试图回忆起拍摄这个电影最初的几个头脑中的影像元素,加长轿车确实是其中一个。我最早大约15年前在美国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车子,当时就对它很着迷。某种程度,“加长轿车”已经成为历史了,像一个“老式的”儿童时期的玩具。有的时候你会幻想拥有一种具有未来感的玩具,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曾经幻想过拥有邦德电影里的那种车子。但是这样的“玩具”它们都在老去,当我现在还看到这些车子的时候,即便它们看起来是新的,但是显然已经“过时”了。我们都已经进入了一个“虚拟时代”,什么东西都在变小,最后变得不见了,加长轿车和所有“大机械”的命运一样,都在逝去。

  东方早报:你本人有没有坐过这个车子,什么感觉?

  卡拉克斯:拍摄这部片子的时候自然是坐了无数次。不过第一次是十几年前在美国的路易斯安那州,一个朋友接我去一个酒吧听一个音乐会,当时他开着一辆加长轿车过来。车子内部空间非常奢华,奢华到给人一种愚蠢的感觉。搞笑的是,司机的位置距离乘客非常远,所以他们要用对讲机讲话。后来这种车子出现在巴黎,我经常看到中国新人在结婚时会用到这些车子。“加长轿车”无疑是一种“财富”的象征,或者说是“假装很有钱”或是“假装很有名”,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租用这些车子,并不会真正买它们,这个车子代表了一种“租借的”生活。于是有一天我就幻想,一个人如果生活在这样的车子里会怎样,在这个车子里,他不单单是扮演有钱人,还有其他各种“人生”,在车里他可以是裸露的,但又要不断化妆穿上各种戏服。

  加长轿车的世界有点像“因特网”的感觉,是一个泡沫,在里面你需要玩各种游戏,有许多的化身,只要你愿意,在这个世界里你可以扮演超人。这样的车子招摇过市的时候尽管十分“扎眼”,但人们并不能真正看见车里面的世界是什么,所以对我来说,它一方面象征了一个机械时代,另一方面又像我们正在经历的泡沫般的虚拟世界。

  东方早报:在戛纳时人们问及你怎么理解“观众”这个群体,你说你并不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观众是一群“将死之人”,而在《神圣车行》的开头,我们就看到了这样一群看起来好像已死的观众在电影院里。这是你作为创作者对于观众的态度吗?

  卡拉克斯:当你在拍摄一部作品时,观众的存在是完全抽象的。除非你拍一部电影只为了赚钱,那么你在制作时脑子里只会想到观众。对于我来说,观众只有在电影拍摄完成之后才存在,在剪辑的时候他们逐渐成形。这样的工作方式可能是“滞后的”,但我确实还不知道其他的工作方式。

  “我把《神圣车行》

  看成一部科幻电影”

  东方早报:关于《神圣车行》的开场镜头还有一种解读是,它暗示了电影对于观众的催眠作用,电影总是可以对人植入意识形态。

  卡拉克斯:我从没有这些想法。有一次我做梦梦到了开场那个电影院的场景,从正面观看席位中的观众。一般在电影院里,只有在灯光亮起的时候,我们才看得到台下的观众,而我们又很少从完整正面的角度观看他们,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黑暗的无言的空间里,这是一个很有冲击力的画面,你不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或是在观看什么,同时仿佛又有一个上帝在观看他们。至于观众的眼睛为什么是闭着的,可以有很多解释。有人说因为我在开场扮演了一个角色,走到了那个电影院里。所以这段象征着我很久没拍电影了,观众已经不看我的电影啦……(笑)但我真的没这个意思。我的电影从来不是关于“想法”(idea),而是始于“视觉”和“情感”。“加长轿车”是一个视觉元素,而开场的这个电影院是另外一个视觉元素。通过这一个又一个视觉元素来构成叙事,有点像给电影配乐的感觉,想办法把画面和情感结合起来。

  东方早报:但是你如何看待电影对意识的“操纵”呢?

  卡拉克斯:电影对人意识的“操纵”不可避免,电影史上有伟大的电影人在这方面做得很好,比如希区柯克。但是他把这种“操控”上升到了电影的诗性,而其他大多数导演却以一种法西斯式的方式,或是以一种庞大的资本主义心态凌驾于观众之上。但我在拍电影时不会想到“操纵”这个词,因为正如我刚才说了,我根本都不会想到“观众”的存在。

  东方早报:你数次提到了“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这个词,好莱坞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曾经说过:“一个虚拟时代即将到来,我们可能不再需要演员了。”你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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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Za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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