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郭宝昌:不写《大宅门》死不瞑目

2013年01月21日18:25  北京晚报
郭宝昌

  十年前,郭宝昌将自己一生写就的心血之作《大宅门》搬上荧屏,该剧被视为了中国电视剧的经典。今年5月,电视剧《大宅门3》又将开播。而上周,由郭宝昌首次担当话剧导演执导的话剧版《大宅门》,又被搬上了国家大剧院[微博]的舞台。这部由雷恪生、斯琴高娃、刘佩琦、刘威、朱媛媛[微博]等实力派明星主演的国家话剧院开年大戏,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而被雷恪生称之为“最不同于电视剧的最大亮点”,就是每天演出,郭宝昌都会亲自登台,以“解说人”的身份为观众们讲述那些他寄托在大宅门人物身上的难解之情。

  作为这部作品的小说原作者,电视剧编剧、导演,话剧版导演、演员,郭宝昌把自己一生的爱恨情仇,都投入到了《大宅门》里每一个角色的魂灵之中。演出中的最后一段旁白,郭宝昌说到剧中七爷最后一个女人香秀时,他说,“香秀是个特别牛的妈,教育孩子方式很特别。十几岁就教他抽烟喝酒打牌花钱,说不会花钱的男人就不会挣钱。儿子上学留级,老太太也不着急,心态特好。”郭宝昌说的这个儿子,其实就是他自己。而说到自己的母亲,说到大宅门中的女人们,已经年过七十的郭宝昌,还是难抑自己的感情,忍不住落下泪来。

  而他对自己最满意的就是,“我经过了无数的坎坷和苦难,最后也经历了荣誉,无论苦难也好、荣誉也好,都没有把我打倒,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还站在这儿,这点我觉得挺骄傲。”

  不写《大宅门》死不瞑目

  郭宝昌自己的人生,其戏剧性丝毫不逊剧中人。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家姓氏复杂,堪称世界之最”。郭宝昌最初名叫李保常,亲生父亲姓李,是北京最底层的贫困工人;生母姓崔。他两岁时,父亲挨冻受饿死于街头,他被生母无奈之下卖给了火车站站长吴家,从姓李改姓了吴。但他三姨觉得八十块钱卖的忒便宜,便借钱把他赎回,又二百元卖给了京城大户“同仁堂”。养父姓乐,身为乐家姨太太的养母姓郭,郭宝昌便随养母姓了郭。后来养母曾多次提出让郭宝昌改姓乐,但由于郭宝昌当时“思想进步,誓死不做剥削者的继承人”,不但拒绝改姓,也拒绝了股东名分和房地产所有权,为此还伤透了养母的心。

  郭宝昌的亲姐被亲生母亲卖到陈家,改姓了陈。郭宝昌生母自己也被骗到宣化,被人贩子卖到豆腐房张家,所以随母亲而去的郭宝昌的亲哥姓了张,一年后母亲又为张家生下了一女,也姓张。后来郭宝昌生母不堪忍受虐待,携子女逃回老家,解放后改嫁给了生产队饲养员王家,郭宝昌的亲哥又改姓了王。三十多年后才知道自己身世的郭宝昌说:“我们兄弟姐妹分姓陈、王、郭、张,与我有家缘联系的九个人便有了八个姓!”

  就这样,原本出身贫寒的郭宝昌,却成长在大宅门。大宅门的生活让他富足无忧,但他的少爷身份,后来又让他饱经磨难。他曾从大宅门愤恨出走,要求脱离关系;但最终他始终放不下的,却还是大宅门。说不清楚,他这一生,到底是被命运玩弄,还是被老天厚待,总之在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离别之后,他依然还活着,笑着,有时也会骂着。一生传奇遭遇,令他忍不住将《大宅门》的人生写成文字,但这部心血之作能够终见天日,也经历了无数坎坷沧桑。

  1955年,正上中学的郭宝昌就已经开始着手将自己亲历的大宅门生活写成小说,但因为不愿提及这些经历的养母逼迫,只能将手稿付之一炬。后来,郭宝昌又写了一次,但1980年他与第一任妻子离婚时,《大宅门》的第二稿又被一把火烧掉了。1994年,郭宝昌再次把自己关在当时只有四十多平方米的北京家中,写下了第三稿《大宅门》。

  “我知道如果《大宅门》的心愿不完成的话,我这辈子都不能够安生,死不瞑目。”郭宝昌说:“包括我当年开始动手拍《大宅门》的时候,也有那种恐慌感,我觉得再不入手不行了,再不干不行了。等我老了,精力也不行了,说不定哪天‘咣唧’一下撂那呢,那真是死不瞑目了!”

  一生话“宅门”

  电视剧《大宅门》 饱经沧桑

  最开始有人建议郭宝昌把《大宅门》拍成电影,但张艺谋等人都劝郭宝昌还是先拍电视剧,以后通过电视剧看哪一部分最好,再截取出来拍电影。郭宝昌觉得这个意见很对,就从1995年开始写电视剧剧本。他用了半年时间,先写了前边的五十二集,连筹备和做案头工作,一共八个月基本没下楼,把自己圈在屋里边,什么人也不见,包括自己的妻子柳格格都让她回深圳了。“我就一个人关着门写,我耐得住寂寞,而且我写得非常顺利。因为这是我几十年来已经在脑子里形成的东西,只不过把它重新组织一下就是了。”

  然而这样一部好戏,拍摄过程却极不顺利。由于最初选错了投资方,电视剧《大宅门》在已经开始运作之后,拍了三集就停了下来。这让郭宝昌不仅背了三百万的债务,还弄到了法院,甚至黑社会也介入了。“这些弄得我极其狼狈,被坑得一塌糊涂,那会儿死的心都有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了这样的‘前科’,我后面再重新找投资的时候,就变得相当困难。”郭宝昌说自己和妻子柳格格为此“九死一生”:“格格为了这个流了多少血啊,不是泪啊,是血,非常残酷的。但是为了《大宅门》,我不管做出什么样的牺牲都得把它进行到底。”

  郭宝昌只能继续找各种各样的人来投资,几年的时间里找了八十多家,每一家都要陪人吃饭喝酒,这让性格刚烈的郭宝昌极其厌恶。“有些人完全就是骗子,他只是想见你一面,要跟你拍个照,回头你再跟他联系,就发现连人都找不到。那八十多家我喝了少说也有两吨酒,每次喝完酒回来我都很愤怒,就发火。结果第二天又来了,说这次又是谁谁谁,某某公司某某经理,他的账上趴着有好几千万呢,你来一趟吧。我就问格格,你说我去吗?格格就说你去吧,万一这家要是真的呢?无数次都是在她的鼓励下我才去的,去了以后回来我又发脾气,第三天又来一个说账上趴着一亿多的,说这个一亿多呢,你来一趟吧!”

  即便真正找到了投资,进入到拍摄过程,也有无数人想要介入。“同仁堂也想介入,我拒绝了。我不希望本族的任何介入,那会影响我的创作。”郭宝昌感慨道:“我是真正见到了我们社会极其黑暗的一面,非常残酷,足够写一个比大宅门还精彩的故事。”而郭宝昌自己却对《大宅门》自始至终连赚一分钱的欲望都没有。“你看现在满街都是‘大宅门’饭店,和我们根本没有关系。《大宅门》电视剧的主题曲,也被某个电视栏目用了,我和赵季平也没追究。”

  《大宅门》当年一经播出,就如预料的一样,立刻就火了。然而始料未及的是,第一轮还没播完,禁令也来了。“不得重播,批评文章也已经见报了,两篇儿。”郭宝昌记得很清楚,2001年6月7日,在一篇题为《大宅门里,半是挽歌!》的文章中,身为大学教授的作者写道:“《大宅门》里的文化,精华与糟粕同在。”

  作为当年首播这部电视剧的中央电视台,至今也没有为《大宅门》的功过“表态”,不过“不许重播”的禁令倒是打破了一次。2006年,连战、宋楚瑜访问大陆,在接受采访时,宋楚瑜说很喜欢大陆的电视剧,首推《大宅门》。三天后,中央电视台开始重播该剧。十年后,一家电视台为《大宅门》播出十周年作纪念节目的时候,把“主旋律”的荣光安置在这部电视剧上,说作品中充分体现了“北京精神”。

  话剧《大宅门》 亲自上台

  就这样,十二年的时间,郭宝昌看着这部心血之作和自己的人生一样,变数万千,沉浮不定,曾经为之“痛苦不堪”,但如今只觉得“哭笑不得”。唯一没变的,是他对这部作品始终如一的深情和厚爱。

  话剧《大宅门》的发布会上,和当年在电视剧中扮演同一角色的雷恪生,回忆电视剧《大宅门》时,说道:“能超过这个作品的电视剧,到现在也不多……”一旁的郭宝昌立刻打断,较真道:“‘不多’是什么意思?到底有哪个超过了?没有!”在话剧版中一人扮演三个角色的朱媛媛也透露道:“老爷子太爱这个戏了!我们排练过程中,他每天都早早就到排练场,风雪无阻,感冒都不休息,坚持工作。他给我们讲戏,讲老北京的市井人情,也讲他的生活。看我们排练,他都会掉眼泪,让我都惊着了!”

  郭宝昌自己说,排话剧版《大宅门》,让他三个月都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然而从童年就痴迷舞台的他还是有着极大的戏瘾。在话剧版《大宅门》首轮演出中,每天他都要亲自登台,在序幕、尾声和每幕的换场之间,以“解说人”的身份为大家讲述大宅门内外的故事。他嘴上说是因为“这个戏场景太多,有时演员换装都换不过来,最好有个人在换场的时候嘚啵几句。”但实际上他演的就是他自己,他是心里真的有太多话想说。他把自己的旁白词修改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想用今天的语言让现代人领会他在那个时代的人物故事中寄托的情感与精神。

  例如话剧版《大宅门》的开头就让郭宝昌想了很久。“到底怎么才能一上来就抓住观众呢?我看到我们家一个烛台,那个烛台是我们家老爷子留下的,有130年的历史了,‘文革’时被红卫兵摔坏了,我妈偷偷捡起来给修好了。我突然有了灵感,我们家老爷子生前一到12点,就要拉闸,他会亲自提着灯笼,让护卫跟着,在7个院子里转一圈,边转边喊,‘拉闸了,各屋点灯,小心火烛’,一喊就喊了50年。后来大宅门都变成了大杂院,没人听他的,他仍然要喊这么一声,这意义多深刻啊!我觉得这是一种传统意识,是一种对家族的责任感。所以我会用点亮这个烛台开场,而且整个演出烛台都在台上,最后我把蜡烛吹灭,戏结束。这主意厉害吧!”

  《大宅门》 不舍中国戏曲

  郭宝昌虽然是首次导话剧,但对于舞台却一点儿也不陌生。他曾经想当过话剧演员,要不是养母反对,也许早就成了演员。但他依然“追星”,最早接触的舞台艺术就是京剧。梅兰芳、程砚秋、马连良、裘盛戎、谭富英、张君秋这些京剧大师的现场他全都看过;自己还票过戏;他曾写过几十万字的研究笔记,收藏的节目单更是具有极高的文物史料价值,可惜都毁于“文革”。郭宝昌也爱看话剧,北京人艺的经典剧目最少看过三遍,多则五遍。他能把《茶馆》的整个剧本背下来,于是之、英若诚、方琯德、舒绣文、胡宗温等都是他的偶像。外国访华团体如芭蕾舞演出他也不错过。

  然而郭宝昌这么多年最钟爱的,还是中国戏曲。电视剧《大宅门》的片头就用了京剧,话剧《大宅门》中更是用了不少京剧元素。白玉婷结婚一场戏,便是让乐队现场演奏戏曲曲牌,所有演员的换装也沿袭早年间戏曲舞台的做法,在台上完成。

  郭宝昌对中国戏曲的感情极为复杂,一方面认为“中国戏曲中的写意美学观念已经超前200年,我相信再过200年它依然超前。我在青年时就想把它用于电影,直到晚年才在《大宅门》中得以实现,观众认可,内行称道,戏曲界的朋友长了精神,我终于玩儿了一把!”但另一方面,他也感慨如今的戏曲快要走向末路:“我们的演员只热衷于拜师、学艺,学得和老师一模一样,满足于别人称道‘你学谁谁学得真像、简直可以乱真’,这不死定了吗!这实在是对‘平庸’的赞美!试想梅先生不走样儿地学王瑶卿,还有梅派吗?程砚秋曾拜梅兰芳为师,结果他反叛了,根据自身的特点、个性,独创程派,并公然向老师挑战了,实在可贵!没有叛逆,则没有京剧的前进!”

  郭宝昌说:“毫无疑问,流派是老艺人勤恳努力创出的艺术结晶,是戏曲的瑰宝,但它不是终点。回顾一下,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京剧流派纷纷崛起,五十年代以后至今半个世纪竟无一个流派出现。京剧怎么了?完全失去了创造活力。这有着社会原因,戏曲界本身的原因,演员个人的原因。那时运动不断,人的个性都没了还谈什么艺术个性?戏曲界固步自封,门户之见顽固,人事关系错综复杂,没有个人发展的气候、环境。而很多演员呢,急于求成,拜在某名师之下便有了靠山,有了说法,有人捧,红得快,便不思进取,满足于学得像。应该认真地呼吁一下:各位领导、各位朋友、各位有钱的老板、各位戏曲界的有志之士、各位理论的先驱者,应该给演员们创造条件,营造氛围,准备环境,鼓励他们做点实事,让他们走自己想走的路。老师们,别拦着!您最常用的一句话应该是:你他妈老学我干什么?!在诸多的戏曲大赛中,能否立一个‘创新流派奖’!大奖!奖金多多的!只有发展,才是硬道理。”

  记者手记

  “宝爷”依旧赤子心

  郭宝昌,圈中人称“宝爷”。但其实多相处,便觉得他虽然一生经历饱经风雨,性情却依然像个孩子。

  彩排时,他坐在观众席里,一边看着舞台,掌控着全场;一边往嘴里一把一把扔着零食。好奇之下一打听,竟然全是巧克力糖。

  排练休息去吃饭,做得一手好菜、被张艺谋等人称之为“一级厨师”的他,对豪华酒店的饭菜不屑一顾,多有挑剔不满;但却对热气腾腾的刀削面和羊汤小馆子情有独钟。

  问他为什么拍了电视剧还要排话剧,他说就是“想玩儿一把”;问他选演员的事儿,还有对戏曲现状的看法,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鲜明态度,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对不守规矩的人事永远“看不惯”,对朱媛媛、丁晓君[微博]这样的好演员则是赞不绝口;而看到唤起他无数记忆的戏时,他则大方承认“很脆弱,会掉泪”。

  宝爷爱戏曲,也爱书。他曾有两万多册藏书,但“文革”中全被没收,让他痛心不已。他自己也写了一本书,叫做《说点您不知道的》,里面讲了自己的身世,也讲了自己和张艺谋、陈凯歌[微博]、田壮壮等中国电影第五代导演的渊源,其文笔细腻生动,刻画人物极为传神。其中写到对养母一生无法释怀的情感,让人不禁落泪;而说起自己当年在“文革”中差点自杀的经历,其黑色幽默又让人捧腹。宝爷说,他就是要写得让人觉得最悲凉、最荒诞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跟他讨要这本书的签名本,本以为他不会真当回事儿。但没想到之后他每天都将书揣在包里,惦记着哪天能见着,就好兑现承诺。他的身上,就是这样,既有着北京大爷的范儿和礼数;也有着历经风雨依旧不改的赤子之心。

  本报记者 王润

(责编: Y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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