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娱乐对话姜文和观众做真心朋友,还是酒肉朋友?
“王天王成了王天王,看戏的还是看戏的”
王玉年:为什么给观众那么多镜头?我从来没看过一部电影给观众那么多镜头,花域大选、演文明戏、拍电影、大帅引渡犯人……
姜文:心里有观众撂不下。还是群众演员禁拍,这些人确实演得好,都是专业的。好多电影群众演员不禁拍。你说,你先说完。
王玉年:但是观众想看你,想看演员……你是想让电影院里的观众,通过银幕看到自己吗?
姜文:那倒没有。一个巴掌拍不响,得两头互动才能造成气氛。就跟打仗似的,有共军也得有国军,两边才能有打仗的效果。
王志文那段很有意思,按照文明戏的拍法就是线性讲个故事,又直接、又了然、又有效。但那是很幼稚的戏剧方式,不能说无效,有效。但是我们为什么不仅仅按照王志文和武六的那种默片的拍摄方法,解读真相呢?因为他们远离了真相,只追求了一种表面的效果,观众看得很过瘾,很懂,也很投入,但是离真相太远了。
第一,我们很尊重观众;第二,是用王志文式的尊重还是武六式的尊重,还是用武六后来的尊重。宁可反叛家庭,拿出枪来,也要弄清楚其实马走日不是你们看的那样。
其实这条线是很有现实性的,早就有以王志文和武六为代表的忽视真相,只追求表面效果的人存在。我只以为是在文明戏时代存在,但是现在仍然存在(笑),仍然存在那些看完首映之后的大量的评论之中。
为什么(这样的现象)被我们拍中,为什么居然还有这样的人或者这样的思想。你看王志文那个角色,他根本不打算去研究真相,而且陶醉在自己扮演的那种,剧场轰动的效果里。他当然很成功,王天王嘛。
大家伙按照谋杀、图财害命来解释马走日,是解释得通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要不要面对真相,这就摆在马走日和观众,和我们编剧队伍面前。我们要给大家看真相,我们起码愿意把观众带到可看真相的方向。
这就是现在对这电影讨论的一部分,只是电影没有往深入讨论,当然他们也起了好作用,开了个头。(观众)看不懂也是这个意思,那我们去找真相在哪里。
我觉得王志文还算一个戏子心态了,就是想要自己的某种一亩三分地的喝彩,而由于惰性和智商的盲区,他不打算,他也找不着。但是有接近真相的,像项飞田,他是故意关掉这门,故意往别处带,因为这个东西对他有好处。
王玉年:现在有很多电影只是为了观众的钱,或者为观众的需求定制一部作品。有一个说法特别有意思,通过观众对于《一步之遥》的判断,可以看出来他是从《让子弹飞》开始看姜文,还是以前就开始看。
姜文:这个说法有意思。其实你要从《阳光灿烂的日子》开始看我的电影,这事儿就没有困惑,《阳光灿烂的日子》本身早那样了。
王玉年:中影南方新干线(中国最大的院线之一)的总经理赵军提过一个观点,他说现在中国的影视作品里,是流氓无产阶级的声音占主流,迎合他们的电影市场反响就好。而且随着互联网的发展,特别是移动互联网,带来了一股自下而上的逆袭。比如像《万万没想到》……
姜文:什么是《万万没想到》,电影?
王玉年:网剧。他的主角是王大锤,一个所谓的屌丝,他尝试反抗,反抗无果,就用自嘲和自黑消解矛盾。
但是你的电影不一样,比如《鬼子来了》中国的农民愚昧自私;《让子弹飞》结尾,老百姓是乌合之众,见风使舵;《一步之遥》看文明戏的观众也是,完全不顾真相,就只知道傻笑。这样的表达,可能会让你无意中站在了观众的对立面。观众觉得,你不是在替我说话,我看你的电影,得不到我想要的。
姜文:或许是有道理吧。但问题是利用大家的感情达到自己的目的好,还是对大家心灵真正有关怀,或者真正跟他们感同身受,来寻找一个更美好的办法?
简单说就是宣泄重要,还是朝正确方向行走重要?我认为后者是负责任的,前者是利用性的。我替你喊一句话,你跟我兜儿里塞点钱。但这个对谁有好处呢,暂时的有效又能怎么样呢,只能让大家陷入泥潭更深。
就像王志文做的那些,我今天只用不杀,明天只杀不用,后天又用又杀,你看我戏得看三回。那么马走日有没有杀完颜英,他不跟大家讨论这个。我给你龙虾三吃,大家很满足,又能同时看到马走日丑恶卑鄙的灵魂,对妓女的残忍,当然有效。所以王天王成了王天王,看戏的还是看戏的。
其实从莎士比亚时代,从古希腊时代,他们已经明白,看完戏再出去比看戏来之前能有点营养,哪怕一点点。但这点营养可能并不舒服,你凭什么告诉我他没杀她啊,我就觉得他杀了。一个妓女跟嫖客能干什么好事儿,让他杀了行不行。那你杀了我就给你钱,你杀三回我给你三回钱,干不干吧。王天王是干的,王天王最后穿金戴银,但是岂不是更污浊了吗?
我并不是说非要去教育大家,不必。我只告诉他,嫖客不一定非得杀妓女。而且这个妓女他有了钱,他俩不一定是金钱的关系。那当然王天王成了更大的天王,葛优成了租界里边华人警探的精英。其实最终得意的受益者是这两个人。
王玉年:而且特别有意思,周韵在这里演的是一个拍电影的人。而周韵是对马走日到底杀没杀完颜英质疑最大的,她是带着一个电影的眼睛在质疑这个世界。
姜文:我觉得她是带着一个任性的眼睛。她不一定是一个合格的电影人,但是她赶巧有那样的个性,起码跟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不同的态度。其实武七的家是真正的王国,而且他对王天王也不尊重……
王玉年:对,刚刚想问这个,王天王在那个权势的阶层里,一点地位都没有。
姜文:对对。所以我还是愿意通过作品,和观众分享真相在哪里,我觉得当观众作为年轻人长大的时候,当观众静下心来思考问题的时候,他们才觉得我才是他真正的朋友,不是酒肉朋友,偶尔我们也一起喝点酒吃点肉,但是我不是他们的酒肉朋友,我愿意跟他们当知己。
廖一梅:知心大哥。
姜文:不,观众是我的知心大哥,还有我的知心大姐。所以为了知心大姐,知心大哥,我们为他们在做一版2D的,因为很多大哥大姐看3D版觉得晕。不是光看我这个,他们看所有3D电影都觉得(晕)。所以说我们能不能看看做2D的。
王玉年:拍这电影据说花了3亿,做知心小弟的成本是不是有点高啊?
姜文:成本是高。我觉得这样,这个世界虽然有很多资本主义的思想蔓延,但的确人生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机会,这样真的就活一次没多大意思。成本利润这个事儿对买卖人来说是必须去做的营生,但不是全人类必须遵循的活法,有些事儿不应该考虑成本。都那么想,这父母、孩子、对象这怎么搞啊这事儿,都扒拉算盘算这事儿。
王玉年:想问一下马总,刚才导演说有些事儿是不需要考虑成本的,你怎么看?
马珂:成本是我考虑的事儿,导演做导演的事儿,制片人做制片人的事儿。他把他的事儿做好了之后,我们把我们的事儿做好。
姜文:我们有好几个巡线员,我这事儿一到出边的时候人家就吹哨了,所以我撂着边踢。一踢着谁腿,人家给我红牌,万一出了界,人家把球给拿了。
马珂:他可能是这样,比如他说我有ABCD,我们到时候说行,你把EFG也想出来。然后想完之后说,我们考虑考虑你就AB吧,后边的不行。自然也就跟着AB走了。
《一步之遥》姜文剧照王朔是雌雄同体,看男女关系更透彻
“王尔德是gay,我可不是啊”
王玉年:故事里可以看到马走日对女性感情上的歉疚,这是你,还是编剧王朔的投射?
姜文:我去,这个我不好说,因为这孩子带了这么多基因在里边,早已经混在一起了。说实在的,这次女性作家的出现,对这个片子的贡献是显而易见的。你说得对,王朔老师对男女之间的关系比我本人看得透彻。
廖一梅:我原来说过,姜文以前的戏里边。就像王尔德说的,(女人)是用来欣赏的,不是用来了解的……
姜文:王尔德是gay,我可不是gay啊,他两头都明白。但是王朔又不是王尔德,王朔是雌雄同体,对吧。
廖一梅:对,每次我跟王朔说什么事儿,他永远站在女人一边。他说,我是你们一头的,这是他的原话。
姜文:但是他有时候跟我也能站在一块,两头都行。
廖一梅:那从本质上来讲,其实创作者都是雌雄同体的。
姜文:王尔德是两头都不行。
廖一梅:他没有,人家结婚有孩子,绝对不是同性恋。都行,两头。我就说创作者本身其实都是雌雄同体的,我觉得没有完全的一个男性角度和女性角色,只是说在这方面女人会怎么干(重音)这个事儿,会怎么思索这件事儿。(姜文:太狠了啊,你这个“干”字有性暗示,轻点读。)
女人会怎么推进这件事儿,会怎么想,这些东西我觉得对姜文来说确实有点一头雾水。其实这种男女之间的不能沟通,是上帝设计的程序,又互相有吸引力,又互信暧昧,但是又完全不能理解,才会产生出那么多故事,才会反反复复,从有人类以来男女故事就不断被讲,没有谁能说到根,就是你是说的完全的表达。
姜文:终结。
廖一梅:对,没有终结。这个马走日其实是一个从完全不理解,到慢慢地……
姜文:到最后还惦记,(女人怎么想的)谁帮我打听打听啊,他还是不明白。
于彦琳:我一个朋友和我说,看完《一步之遥》,觉得导演替我们女性复了仇。她有一个男朋友,但就是不跟她结婚。然后她就想说,你不跟我结婚是吧,我死了我看你会不会难过。然后这戏里边刚好完颜英死了,她就往后看得觉得很痛快,说这马走日倒大霉了,然后就特别痛快。
晚上回去她又想这个事儿,如果她真像完颜英一样死了,她上天还有一双眼在看着她前男友受这些罪,她会怎么办?她后来认为她可能会像武六一样,怎么着也要救他。所以她认为这个片子的两个女性,其实讲的是同一个女性的心理。我的朋友都说这电影第一次看有点蒙,因为信息比较多,简直就跟吃了一顿大肉似的。但是第二天一消化,觉得哪哪都能理解,什么都在。
(王玉年/文 郑福德/摄影)
文章关键词: 电影一步之遥姜文姜文电影电影让子弹飞人物志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