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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一生水》连载第一部分(1)

http://ent.sina.com.cn 2004年11月16日14:43 新浪娱乐

  天一生水

  ■编 剧 / 黄 磊 韩 魏

  ■文学改编 / 张 末 佟加林

  主 演:黄 磊

  马伊俐

  耿 乐

  范冰冰

  同 心 出 版 社

  ---内容提要

  ---没有书,世界会大乱——题记

  一座楼,可以庇护生灵。

  一座藏书楼,可以诗意地栖居。

  一座伟大的藏书楼,则具有教堂和医院的双重功能,她提供一个完全自足的精神家园,拯救人类恓惶躁动的灵魂,因此,她常常以天堂的模样出现,并且从不拒绝芸芸众生的顶礼膜拜。

  天一阁,正是这样一个充满神性的所在。

  始建于公元1561年至1566年之间的宁波天一阁,是中国藏书史上留存最久、保护最好的藏书楼之一。这座藏书楼的创建者是明代的一个兵部侍郎、著名藏书家范钦,这是一位笃信“没有书,世界会大乱”的了不起的中国知识分子。天一阁的命名来自于易经中的“天一生水,水以克火”,为的是藏书楼能躲避火光之灾,所以这座书楼的结构也是按“天一”这个名字来修建的。楼共两层:上为一大间,是谓“天一”;楼下六间,是为“地六”。这样的建筑结构后来被乾隆皇帝钦定为天下藏书楼之样本。

  自范钦以后,范氏历代子嗣莫不恪守“书归天下,天下太平”之祖训,精心搜罗、看藏、修缮其所拥有的天下名著珍本,并使之成为一个传播文化、交流思想的重要载体。天一阁,事实上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自我成长。

  正如一件事物的出现必然会带来与之相伴的所有东西一样,天一阁传至动荡不安、兵荒马乱的20世纪,注定也要伴随时代的动乱而经历多事之秋,甚至会鲜血迸溅!1913年,天一阁主人范榛担心受到牵连,一怒之下将参加革命党的二弟范棱逐出家门,但收留了他襁褓中的儿子叔涵以及范棱的一位日本朋友藤泽的女儿,后取名韵涟。其时,范榛的夫人素影刚好为他生下了次子仲淇,长子名叫伯清,时年10岁。

  仲淇与叔涵同龄,少年时代皆顽皮恼人,惹下无数事端,后因一册天一阁藏书,仲淇不幸落水夭折。范榛迁怒于叔涵,一通家法伺候,叔涵愈加冥顽,放浪形骸,自盖“涵淇楼”与父亲对抗。

  范榛好友林正公早年混迹于名利场,妻早亡,育有一子一女,子名少卿,女名若云,与伯清、韵涟、叔涵兄妹为发小。后少卿、若云留学法国,归来大家见面,彼此正是青春激情、展翅欲飞的嘉年华。少卿暗恋韵涟;韵涟暗恋子文;而身为天一纸坊修书先生的方子文则已有婚配。与时,伯清一心追求若云,而叔涵因了仲淇当年与若云许下的一段约定,也奋不顾身投入了这一场爱情混战。于是,在伯清与若云的定婚当晚,叔涵携若云私奔,终因歹徒行凶,在火车上断送了若云性命,伯清从此落下头痛病,沾上了烟土。

  是时,天一阁藏书被盗,几经辗转,落入林正公之手。林正公原本也是书痴,一念之下,将书据为己有,从此种下了祸端。而范榛遭此大劫,忧愤交加,一夜白头,既而严惩叔涵。叔涵遂负气出走,在远洋航船上做了水手,结识了小偷出身的阿松,而后偶遇犹太混血美女明妮,两人一见钟情,一发不可收……

  却说少卿殁了妹妹,倍受打击,与叔涵一番痛殴之后,终日借酒浇愁,不能自拔,且怨愤父亲林正公。林正公一念之差,痛失爱女,眼见少卿萎靡堕落,又愧见老友范榛,郁闷之下,在1931年新年的钟声里落寞死去。少卿不情愿之下继承了父亲的事业,与日本特务宫本正一做生意,打得火热。此时,天一阁因年久失修,惨遭风雨劫,范榛心急如焚,积劳成疾,卧床不起。

  此时,时局动荡,倭寇作乱。叔涵陪明妮到上海寻根,未果,期间偷回天一阁看望父亲,不期回程中被抓了壮丁,拉到前线与日本军队作战。几经生死,叔涵侥幸得还,却带回了弟弟季泓的骨灰——这个勇敢的青年学生自愿参军抗日,结果成了炮灰。“一·二八”事件后,上海滩帮会黑龙会老大姜先生为了避开日本人追杀,远走南洋,其女敏怡投靠同学韵涟,由于先前认识伯清,后又帮他戒烟,早已互生好感,于是在范榛去世前结为夫妇。而韵涟与少卿也一并拜了天地。

  叔涵在范榛临死前回家,受父亲嘱托,从此留在天一阁,而明妮见叔涵一去不返,与阿松寻至宁波,负气而去,最后嫁给了上海犹太人商会的会长伊泽克,而叔涵也由哭瞎了眼睛的母亲素影做主,与敏怡收留的一个丫头芮洁完婚,天一阁换得了短暂的平静。

  1937年,宫本正一一伙日本人拉拢利用林少卿,威逼利诱,为“七·七事变”的出笼文过饰非。少卿担心宫本加害自己,与之达成条件以换得一条生路,即将父亲林正公当年占据的天一阁藏书交给日本人。一步走错,少卿从此身败名裂,加之韵涟在得知实情后与子文出轨,他在悲愤之下索性堕落,投靠日本人,做了汉奸,而后频频制造事端,逼迫伯清与叔涵将天一阁藏书交给日本人。此时,明妮陪同丈夫来宁波洽谈投资,与叔涵在天一阁不期而遇,两人心生感怀,却不得不约定从此不再见面。

  获悉日本人欲接管天一阁的阴谋后,叔涵连夜将书偷转运至天一村,伯清则一直装疯卖傻,被拘押在宁波的一所医院里。直至抗战胜利,大家才得以团聚,而芮洁和孩子却遭日本飞机投弹致死,叔涵大恸……韵涟则再次拯救了陷入人生绝谷的少卿,并通过父亲藤泽的帮助,由少卿本人将当年落入日本人之手的那一部分天一阁藏书亲手送还天一阁,以换得大家的原谅。

  战后又逢内乱,天一阁每况愈下,伯清与叔涵艰难维持,苦苦支撑。一天,叔涵无意中在一张旧报纸上看见明妮的照片,得知她被德国纳粹关进了集中营,遂与生父范棱取得联系,打听详情,后失望归来,万念俱灰。此时,韵涟与少卿陪父亲回日本照顾母亲,而后敏怡夫妇也经以前父亲的得力助手、当时中统局的处长许先生帮助,一起远渡南洋养病,天一阁于是剩下叔涵孤零零一人。思忖再三,他毅然踏上了找寻明妮的旅程,所幸明妮活了下来,抱病来宁波见他最后一面,两人结为夫妇,三个月后,明妮因肺结核病故。

  1949年宁波解放后,当年的地下党员范棱回到天一阁,与叔涵一起整理藏书书目。其后,经历了种种政治运动,叔涵顽强生存下来,期间再婚,生儿育女,以天一阁为人生最后的信仰与归宿,直至87岁高龄无疾而终。

  ——人生的故事千奇百怪,无巧不成书;人的命运变化莫测,谁又能掐算?

  一座天一阁,牵动了多少人的命运与人生?!多少故事,多少爱恨,多少悲欢,都在这里汇聚、凝结。实际上,它记录下了一代又一代中国知识分子在时代巨变、国家巨变时个人命运的曲折坎坷和飞坠浮沉。一座天一阁,映射的正是20世纪普通中国人丰满复杂的心路历程……

  天一生水!万物终将归于宁静。

  感谢上苍,让我们拥有了天一阁!感谢命运,我们苍白的人生有一缕书香蕴藉!

  没有书,世界会大乱。

  1

  1999年那个山穷水尽的冬天,浙江宁波城仿佛一条上了岸的泥鳅,陷入对雨季的无限追忆。自入冬以来,宁波城内外便没再下过一场雨,整日里不温不火,疲疲塌塌,懒懒洋洋,后来竟渐渐至于萧瑟起来,人们似乎连梦也没得做了。

  87岁的老先生范叔涵眉头紧锁,背手站在天一阁前面的空地上。一大早,他看上去像一棵苍老的树。

  他最近越来越睡不着。以往每到这个时候,天一阁大抵会迎来数场或大或小的雨。那是怎样的一种风景:风声瑟瑟,烟雨霏微,冷香数朵;而满眼的山川人物,皆属幻景,山川无改,人生已忽然过了一世!范老先生于是每每在心底喟叹了:“哎呀……以前觉得岁月易过,看来只是工夫未曾积累啊!”

  可惜,今年无雨!老人家有些黯然,晨光中重又背起双手,循廊而行,慢悠悠地在天一阁里踱步。其间,不时夹杂了些“回首茂林修竹,空悼斜阳衰草”的老年情怀。

  天空慢慢放亮,停下脚步,在一爿栏杆前靠住,俯槛极目处,依稀有些泱漭,令人神伤。他于是匆匆转身,往楼下走去。

  在经过那间古旧窄小的展厅时,他略略有些意外,里面传出了清朗的女声:

  “天一阁,始建于公元1561年至1566年之间,距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这是中国藏书史上留存最久,保护最好的藏书楼之一。这座藏书楼的创建者是明代的著名藏书家范钦,范钦,字尧卿,又字安卿,号……号……”

  范叔涵隔着窗棱往里看。

  一个女孩子侧脸站在屋子中间,正有板有眼地独自练习讲解。墙上,是一幅幅昏黄的老照片……

  “范钦,字尧卿,又字安卿,号东明,所以刚才大家参观过的东明草堂正是用他的号来命名的……大家再看这里,这些都是范家的后人,他们为中国的藏书事业做出过许多的贡献……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人叫范叔涵,是目前年纪最大的范家传人,他今年已经……已经……”

  女孩子断了词,低头看稿子。一抬头,不经意看了一眼窗外,正好和范老先生的目光对上,她不禁一愣。

  范老先生和蔼地笑笑,脚步移开。

  在甬道拐弯处,遇上了同样早起溜达的图书馆长,两人就着“新开馆”、“新修缮”一类话题,不急不徐聊了起来,老人一例“好”、“都好”地答着。晨光斜斜地照下来,长长的甬道中投下了范老先生略略有些臃肿的身影。

  两人聊了老半天才分手。

  范老先生继续往前走,经过天一池时,他又看了看天,嘴里自言自语起来:“也真是的,宁波,怎么好久好久不下雨了呢?……没有了雨,天一池的水都浅下去了。天一阁怎么能没有雨呢?……没有雨,就是没有雨……”

  老人絮叨着出了天一阁。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他颤巍巍地站在那里,看一个中年男子拎着一兜金黄的橙子从身边经过。忽然恍惚了一下,一束耀目的光在范老先生脸上晃过,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看见什么。

  “也真是的,天一阁怎么好久就没有下雨了呢?”

  他又嘟囔了一句。很奇怪,耳边居然有隐隐的雷声传来。

  范老先生又恍惚了一下。

  一束不知何处来的光在他的脸上再次晃过,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了起来。虚空里,是一片白茫茫、飘渺渺的点;而在这一大片的白茫茫、飘渺渺中,眼前的街景、人群、市声竟如一幕幕陌生而深刻的影像,次第在范老先生晚年的一瞬间展现开来。

  那其实已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1913年?

  也是冬天?

  或者还有一条狭窄的巷弄吧?

  范老先生站在现实中的宁波街头,掐了数遍指头,到底是记不大清了。此刻,他的目光像一只疲惫的鸟,艰难地掠过厚厚的云层,正执着地朝着记忆中的故乡飞去……

  ——那是另一个宁波。急风骤雨的宁波。

  一辆马车在雨雾中急驰。

  仄仄的巷弄里,沉沉马蹄铁叩起了一簇又一簇的水箭,混杂着风声和雨声,情势来得十分地促急。而黑黢黢的车厢里,没有半点声息。

  马车在范家门口停下。

  一个年轻男子下来,是范家的老三范桓。范桓抬头看了看范家大门,犹疑了一下,然后回头看着马车里。这时,一阵初生婴儿的啼哭声从内宅隐隐传来。范桓一愣,缓缓掀起布帘,重又进了车厢。

  车内,二哥范棱背坐着,看不见脸,怀中也抱着个刚生下几日的婴儿。身边是一个5、6岁的小女孩,静静地坐在那里。

  范棱把手中的婴儿递给范桓,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这两个孩子,就只有拜托你了。”

  “二哥!都到家门口了……”范桓试图劝他。

  范棱摆摆手,打断范桓:“尤其是这个女孩——”

  话未说完,小女孩乖巧地朝范桓鞠了一躬,嘴里说的竟是日语:

  “请多关照!”

  范桓忙回礼。

  范棱嘱咐范桓道:“她的父亲,藤泽先生,是个好人,为了帮助我们,被日本军方关了起来,所以……”

  “我知道,二哥,可是……”范桓想说什么,怀里的婴儿却哭起来,他只得低头去哄。

  “走吧!”

  范棱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示意着范桓,不容他再说什么,扭头吩咐车夫驾车。

  于是马车如来时般迅疾地穿行在巷弄里,很快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雨点……

  此刻,在范家大院内,40出头的范榛正站在天一阁前的走廊里。外面就是天一池。这个养尊处优的中年男子伸手触碰了一下雨水,面露着微笑。

  一个家人走到范榛身边,停下,看了看天,谦恭道:“恭喜老爷,这是场喜雨啊,把天一池都续满了。”

  范榛没有回头,只是笑着:“好啊,下雨好啊,天一生水……”

  空地上,激水拍石,泠泠传响。就在范家老三范桓一行刚刚抵达时,范夫人素影呼号挣扎着生下了一个男婴。孩子的啼声如传捷报,令得等候多时的天一阁主人不禁心花怒放,三步并做两步匆匆进得屋来。

  “老爷……”疲惫不堪的素影支撑着要坐起来。

  “辛苦你了。”范榛紧走几步,安慰着夫人,让她躺下。

  产婆把婴儿递过来。范榛眉开眼笑地接过,没来得及细看,一个家人从外面进来禀报:“老爷……”

  “什么事?”范榛头也不抬地问。

  “三老爷来了。”家人道。

  “哦,知道了。” 范榛这时哪里顾得上见人,只顾抱着自己的儿子仔仔细细欣赏,享受做父亲的喜悦。

  家人再次嗫嚅:“三老爷让我来叫您。”

  范榛瞪了他一眼。

  “可是,三老爷说是急事。”家人吓得有些不敢说话。

  范榛心里有些不悦,不想破坏了眼前的气氛,他将婴儿重新交给产婆,吩咐了几句,极不情愿地随家人来到书房。

  范桓正忐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什么事这么着急?……”范榛习惯性地拖长了声调,推门进来。他有些吃惊地看见范桓身旁坐着一个小女孩,趴在椅子的扶手上睡着了,三弟手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这是?”他问。

  小女孩醒来,下地,朝着范榛深深一鞠,嘴里怯生生道:“请多关照!”

  范榛听得一愣。

  范桓忙给大哥解释起来。

  于是,书房里立刻传出了范榛气急败坏的声调:

  “岂有此理!简直荒唐!他不是发誓永不回天一阁吗?他一走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为范家、为天一阁担过一点责任?!还说什么要书归天下,让天下人尽上天一阁……天一阁,谁要想上都可以上,那还叫什么天一阁?!这个不守祖训的逆畜!”

  “大哥,您消消气,二哥他……” 范桓一旁劝解。

  “不许叫他二哥!他不是我们范家的人!”范榛愈发出离愤怒,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嘴里不觉将音调又扬高了许多,“我早就把他逐出家门,也已经把他忘了……”

  四下一阵静默。谁都不敢再吭声。

  范家的长子伯清这时远远地跑过来。这个10岁的少年没有听到刚才发生的争吵,径直往书房里冲。

  “三叔来——了……?”

  伯清冒冒失失冲进书房,见父亲范榛正笔直地矗着,三叔范桓不知所措坐在椅子上,旁边的一个小女孩则惊恐不安地看着两个大人,三叔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见到这副情形,伯清也愣在了那里。

  范榛这时怒目回视着伯清,威严地呵斥道:“你跑什么跑?!爹平时怎么教你的?!”

  “我……”伯清支吾着,心里有些发毛。

  “嗯?!”范榛又拖长了声调。

  伯清吓得一激灵,赶紧小心翼翼说:“爹的教诲,伯清谨记,天一阁范家后人须讷于言、敏于行、行为有度、举止有方……”

  “还有呢?”范榛继续瞪着儿子,口气稍稍缓和下来。

  “还有……还有……天一阁范家后人绝不容违背祖训之人、行为佻达之徒……”

  “好了,记得就好,我就怕有人不记得了。”说着,范榛用力盯了三弟范桓一眼。

  范桓尴尬地看着窗外。

  窗外的雨依然如注,天一池早已是水波兴澜。

  范榛郁闷地重又回到夫人房间,一句话不说。

  素影躺在床上,抬头探询地看着丈夫。

  范榛还是没说话,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范桓。

  “嫂子……”范桓进来。

  “三弟来了。”素影疲惫地笑笑,“二弟呢?”

  “他……他……” 范桓支吾着,说不上话来。

  “不是说二妹也生了吗?”素影想起了什么,关切地问道。

  “二嫂她……难产……去了……”范桓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悲戚。

  产后虚弱的素影闻听,浑身一震,悲从中来,泪水禁不住如屋外的雨滴般掉下来。

  “二妹,苦命的二妹……她嫁到我们范家的时候,二弟和她,就像一对少年神仙,都怪二弟心野,闹到这个程度,做那些危险的事情,连累了二妹一个弱女子……那……二弟和孩子呢……”

  范桓怕大嫂伤身,连忙说:“二哥的儿子,我抱来了……”

  “快抱给我看看呀!”素影悲切地说,一只手伸出被窝,又无力地垂在床沿上。

  范桓这时回头看着大哥。

  素影也看着丈夫。

  范榛到底经受不住,刚才一直强硬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起来。他没看范桓,轻轻说了声:“留……下吧……”

  “那……女孩呢?”范桓又问,目光热切。

  “都留下……”

  天一阁主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范桓带来的两个孩子就这样留在了天一阁。

  一年后,范家内外张灯结彩,大宴宾客,为去年这日诞生的两个男孩祝周岁。一向清净庄重的天一阁少长咸集,其乐融融。

  “好气派!好喜兴!”老朋友宁波天童寺方丈寄禅和尚的笑声老远就传来。他身边,是一袭神父穿着的洋传教士丁韪良。

  主人范榛急忙迎上,先对洋教士躬身:“丁牧师,您来了。”

  丁牧师欠欠身,笑而不答。

  范榛又对寄禅施礼:“阿弥陀佛!可把大和尚给盼来了,真是把我急坏了。”

  “急什么?时辰到,和尚自然到了,不早,也不晚啊。”寄禅哈哈大笑。

  “是、是、是,不早,也不晚,可是,我们范家的孩子,不能到了周岁还没有个正名不是?” 范榛接过话茬,边往里走边说,“伯清就是你取的名字,现下这两个还得是你给起呀!”

  寄禅和尚故作惊讶:“两个?不是三个么?”

  “是、是,三个!大和尚神机妙算,法眼无遮……”范榛会心一笑。

  “什么法眼?远近乡邻谁都知晓,去年今日,天一阁一场喜雨,一天多了三口。也就是你啊,你看看,这办个周岁酒,我们洋和尚土和尚都来了。”

  丁牧师理解地和范榛互视一笑,寄禅和尚显然是个爽朗之人,大家都不顾忌什么,于是说笑着,直往后院去了。

  内室里,两个襁褓中的男孩并排躺在床上,正动手动脚。一身中式衣服的小女孩站在边上,和范夫人在一起。

  寄禅和尚过去,小女孩朝他笑了一下。寄禅也慈祥地看看她,然后把目光移向两个男婴。

  范榛开始在一旁砚墨,素影铺开了纸张。

  和尚的脸色凝重起来。

  范榛和素影既诧异又担心地看着。

  “你叫什么?”寄禅看看小女孩。

  “韵涟。”女孩脆生生地答。

  “嗯,谁取的?” 寄禅点点头。

  “是小女子胡乱取的。”一旁的范夫人答话。

  寄禅走到桌前,提起笔写下“韵涟”两个字,扭头朝小韵涟看了看。

  范榛和素影于是也看了看韵涟。

  “好名字,是天一阁后人的名字。”半天,寄禅才煞有介事地说道。

  “那这两个……?”范榛不知和尚为什么不提给两个婴儿取名的事,忍不住问。

  寄禅似乎没听见一样,兀自说话。

  “都到了范家,就是缘分,不管远近亲疏……范施主,你一向为人宽厚……”

  “大师点拨的非常有道理,我对这两个孩子一定视如己出。”范榛反应过来,双手合十,“可是……”

  他又看了看两个男婴。

  寄禅顿了顿,在纸上写下“仲淇、叔涵”两个名字。

  范榛边看边琢磨。

  寄禅说:“伯仲叔季,天一水生!老大叫伯清,老二就仲淇,这老三就叫叔涵吧。都带水,保佑天一阁永远平安!”

  范榛点头赞许。

  寄禅又道:“范施主已有长子,叫伯清,这老二呢,就叫仲淇,虽说,论日子,这老三还大几天,可他是后进的天一阁,就当弟弟吧,叫叔涵。”

  “大和尚法眼,实不相瞒,这老三,叔涵,实为我二弟之子,按辈分,也正是对了,只是……家门不幸,我那不守祖训的二弟他……”

  寄禅打断了范榛:“不关上一辈的事,是他们兄弟两个的后世因缘。”

  范榛一愣,看着寄禅。

  寄禅像有天机难言。

  范榛于是再次施礼:“大和尚有话,不妨直言。”

  寄禅说:“佛祖保佑,愿这三个孩子一生平安……”

  明明有话要说,这时寄禅和尚却打住了。

  素影想问,被范榛手势止住。

  门外,一家人禀报:“老爷,林老爷来了。”

  范榛皱皱眉,在屋里说:“知道了,就来。”回头再看寄禅和尚,还兀自凝重。

  “大和尚不妨稍待,我去去就来。”范榛于是拉起素影,一起退出。临走,素影也招呼上韵涟出来,留下寄禅和两个男婴单独一室。

  天一阁的院子里,一个和范榛年龄相仿的中年人正拿一把扫帚清理树叶,看他的着装、气质,哪里像是一个干杂活的,边扫地还边吟着李白的《梁园吟》:

  “……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平头奴子摇大扇,五月不热疑清秋。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

  分明正是风流洒脱的林正公。

  “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昔人豪贵信陵君,今人耕种信陵坟。”

  范榛自然接过来吟诵,站到林正公面前,含笑抱拳:“正公兄,好雅兴!”

  林正公放下扫帚,一揖:“范兄,我来晚了。”

  “正公兄公务繁忙还大驾光临,我这面子也算是给足了。”范榛微笑道。

  林正公道:“范兄哪里的话,范兄一下就得了两个儿子,天大的事情我也得来看看呀。”

  “对了,正公兄的小少爷呢?”范榛问。

  林正公一摆手,笑道:“刚进门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这个儿子,也和我一样,到了你们天一阁就忍不住想到处看看。”

  “正公兄,你又来了。” 范榛岔开话题,邀请林正公往里走,“走,书房坐。”

  林正公看看高处的天一阁,正是天光一色,肃穆清雅,不禁赞出声来,文绉绉道:“这儿好,这儿好!我啊,是恨不得做范兄府上一书仆,就守着这天一阁,扫扫地,理理书,看这天一池水春去秋来,草长莺飞。说老实话,我还真是怀念当年在范家读书扫地的那三年,那时候,和范兄谈天说地,品茶论英雄,神仙也似,哪像现在误入官场,整天身陷俗务,一身浊气。”

  范榛朗声大笑:“正公兄说笑了,我这也就是一楼旧书,哪来什么春光秋色?当今世界,是正公兄这样的治世能人的世界,范某虽一介书生,却也是知道的。再说了,要是林兄当年要真是就此留在天一阁,这江南的文化界可就少了一个识学问、通经略的栋梁之材了。”

  林正公一撇嘴,不以为然道:“什么治世能人、栋梁之材?都说乱世造英雄,可是,英雄没见一个,偷儿屑小却都冒出来了。”

  看了看左右,他又低声说:“范兄也许还不知道,我们宁波,可出了大事了!”

  “哦?”范榛停步,望着林正公。

  林正公低声道:“‘百宋楼’、‘十万卷楼’和‘守先阁’的藏书,尽数被日本岩崎氏静嘉言堂购走,已经上了船……”

  范榛大惊,脸色为之一变:“此事当真?……有多少?”

  “大约有十五万卷!”

  “败类,败类!真没想到,宁波出了这种败类。” 范榛愣在那里,忍不住痛心疾首。

  林正公这时说道:“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顺便提醒你一声,多加提防小心,现下时事正乱,偷书窃书者甚为猖獗。”

  范榛忿然道:“这帮倭贼竟然这样无耻,公然来窃取我们祖辈留下的宝物。对了,你刚才说,那个日本人叫什么?岩崎?”

  “正是那个岩崎。”林正公说。

  “又是这个岩崎,那年贸然登门,不知天高地厚要登我天一阁,被我轰走,现在又……亏他在日本还是一个懂书的大儒,怎么到了我们这儿,就成了窃书的强盗?看来,这时局真是越来越不堪了。”范榛朝林正公作了一揖,感慨说,“多谢正公兄提醒。这天一阁也是历经风雨,范家几代守下来,到了我这儿,也多少有点独木难支。”

  林正公话题一转:“对了,范兄,我这次来,还有一事相求。”

  范榛微微一顿,说:“正公兄客气了,除了登天一阁,只要是我能办得到的,范榛自然是尽力而为。”

  林正公站定,看了看范榛,说:“范兄哪里的话。范家的规矩,如果不是天下公认的大儒,外姓人绝对不能登阁,规矩不能乱,这个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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